[第一幕 第四百一十二场]
乌江岸头楚歌起,谁教灯火阑珊。豺狼蔽日不见光,他年委身何在。肯将失志再东起,愧于先师所恩。不得缘法只销身,困于黄沙泥泞。从头越,回岸首。毋悲怯,但何妨。树影横枝月西斜,独走萧萧绝路。
晨兴照升起,火烧连云边。睹盼渐磨蚀,日暮黄昏移。
我坐在三亚路边一家开着吊扇的排档里,塑料椅子被我坐得吱呀响,头顶的风扇转得慢悠悠,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混着海边的咸腥味,还有隔壁桌海鲜的甜香,一股脑往我鼻子里钻。汗顺着后颈往下淌,把T恤泡得发潮,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像一层甩不掉的皮。我低头扯了扯身上的短裤,裤腿边已经被汗浸得发皱,裆部那道裂开的缝,哪怕我用手按着,也还是能感觉到风从那里钻进来,空空的,像我此刻整个人一样,没着没落。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海南这地方,热得能把人骨头里的油都烤出来,穿长裤出门,跟裹着一层棉被走路没区别,走不了两步,整条裤子就会被汗泡透,贴在腿上,迈不开步,连呼吸都跟着费劲。可我就是别扭,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从出门前对着镜子换衣服开始,就跟自己较上了劲。长裤套上,热得我瞬间一脑门汗,脱了,换上短裤,手指刚碰到裤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种羞耻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把我淹了。
我总觉得,穿短裤就跟没穿一样,就像那些女生穿的短到大腿根的裙子,浑身上下都露在外面,被人看来看去,像扒了皮示众一样。我总忘不了,衣物最开始被发明出来的时候,不就是为了防寒遮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吗?那是我们身上的软甲,是裹着血肉的毡毛,是人和野兽最开始的那点区别。可现在呢?被他们玩出了花,布料越用越少,款式越穿越露,好像谁露得多,谁就更时髦,更开放,更能融进这个世道一样。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像那些西欧人一样,光着膀子在沙滩上走,穿着三角裤就敢在大街上晃,我受不了他们看我的眼光,哪怕只是扫过来一眼,我都觉得那里面藏着指指点点,藏着议论,藏着我读不懂的嘲讽。可海南这天气,实在是不给人留活路,我要是真穿着长裤去爬山,去逛景区,怕是走不到一半,就要热死在半路上。
我骂自己矫情,骂自己纠结,骂自己是个保守落伍的老古董,根本融不进现在这个社会。可骂归骂,手还是死死攥着短裤的边,总觉得一松手,我身上最后那点遮羞的东西,就没了。我的癫狂都快从骨头缝里溢出来了,或许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或许是这几天的焦虑攒到了一起,精神已经绷到了极致,一不留神,就要碎成渣。
我真是史上最无能的人。
我不止一次在心里这么骂自己。你说过的,你要出门,你要好好生活,你要认真对待日子,你要爱自己,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又怎么会学会爱别人。可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鬼样子?一会儿崩溃,一会儿抑郁,一会儿又控制不住地狂躁,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疯子,转来转去,还是困在原地,一步都走不出去。
可这就是人生啊。我又只能对着空气苦笑,给自己找补。我不能停下来,这就是现实,我没有办法去选择我要走的路,只能被推着往前走,或许某一天我真的能逃出这个地方,逃出这张俗世的大网,或许不会,我只会死在这半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其实也没什么所谓的。真的,没什么所谓的。
世间总这样悲哀,翻来覆去都是这些烂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无非是海口多逛一会儿,少逛一会儿罢了,反正我有的是空余时间,到处走走也可以,走不动了,停下来歇着也可以。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话我从小听到大,以前只当是句牢骚,现在才懂,这哪里是牢骚,这是刻在人骨头里的宿命。很多东西,本来就是有盈有缺,有得有失,你想要的,和老天爷给你的,从来都对不上号,我心里的那些想法,和外面的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匹配。或许这本来就是一种牺牲,要么我牺牲掉自己的想法,去迎合这个世界,要么我就被这个世界牺牲掉,碾成泥,连点痕迹都留不下。其实都一样,没什么所谓的。
就像今天早上,我本来寻思着早点出门,去南山寺看看南海观音。前一天晚上就定了闹钟,结果醒过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浑身都累,像被人打了一顿,又对着衣柜纠结了半个多小时的穿搭,一会儿想穿长裤,一会儿又怕热,磨磨蹭蹭,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都已经七点了,等晃悠到公交站,第一趟去南山的车刚好开走,只能站在太阳底下,等第二趟。等我坐上车,晃悠到南山寺门口的时候,都已经八点了。
到了门口我才知道,这个破地方,竟然跟天涯海角不一样,要收门票,一百五十多块。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气派的大门,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突然就觉得不值当。不就是一片海,一个观音像,一座寺庙吗?哪里的海不是海,哪里的佛不是佛?偏偏要被他们圈起来,收这么贵的门票,好像不给钱,就连拜菩萨的资格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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