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梦魇(1 / 1)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平平淡淡。

最先发现爹娘之间起了变化的,是萧永旭和萧永昭,兄妹俩。

“哥,”棠棠叫住他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爹和娘最近怪怪的?”

“哪里怪了?”

棠棠朝花园的方向努了努嘴。

花园的石径上,黛玉和萧传瑛正并肩走着,两人离得很近,肩几乎挨着肩。

萧传瑛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剪下的几枝桂花,黛玉走在他身侧,不知在说什么,嘴角微微弯着。

“你看,”棠棠指着他们,“娘以前走路总是走在爹前面半步,爹跟着她,像是她的侍卫。现在他们并排走了。还有,爹以前出门从来不问娘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这几天他居然特意问了一句‘今日穿的可是青色’,然后自己也挑了件青色的袍子。”

萧永旭看了花园里那两人一眼,,又看了看妹妹,沉默了片刻,然后“啧”了一声,表情复杂得像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牙酸。

他妹妹生的晚,那时候母亲身上的担子多了,所以她看到的爹娘相处和他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他小时候看过更腻乎的呢。

那时候爹娘经常把他扔给二叔公,然后出去二人轻松。

“你管他们呢,他们高兴就行。”想了想萧永旭还是没有解释。

棠棠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你不觉得奇怪吗?前儿个娘要进宫议事,爹居然送到门口还亲了下她的额头——我看见了!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爹亲娘!”

萧永旭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妹妹。

“妹妹。”

“嗯?”

“你再这么八卦下去,小心爹把你撵到别院去。”

作为兄长的压制总是很见效的,萧永昭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但都咽回了肚子里。

萧永旭看着妹妹气鼓鼓走掉的背影,有些失笑,他耳聪目明,自然也发现了爹娘微妙的变化。

其实也不算微妙,因为——爹娘开始扔下他们不管了,和他小时候一样。

从前休沐日,娘若有空,总是一家人在一处吃饭、说话、下棋。

如今倒好,娘一得了闲,爹就去牵她的手,说“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然后两人就真出去了,也不说去哪儿,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有一回,萧永旭特意从衙门告了假回家,想跟爹娘吃顿饭,结果进门就看见妹妹、妹夫一家人。

“爹娘呢?”萧永旭问。

妹妹咬着筷子,一脸幽怨:“去灵谷寺赏银杏了。说昨天夜里下了霜,今早的银杏叶最好看。让我跟你说一声,饭在锅里热着,自己吃。”

萧永旭:“……”

他默默地坐下来,盛了碗饭,和妹妹、妹夫相对无言地吃了一顿“兄妹团圆饭”。

——

秋日的灵谷寺,银杏叶正黄。

黛玉和萧传瑛并肩坐在寺后山坡的石凳上,面前是一棵据说活了三百多年的银杏树,树冠如巨伞,叶子金黄透亮,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是钟山,山色如黛,烟雾蒙蒙。再远处,隐约能看见京城的城墙轮廓,灰蒙蒙的一道线,将天与地分开。

空气里有香火的味道,有银杏果淡淡的苦味,有秋草被太阳晒暖后散发出来的、干燥而安心的气息。

“传瑛,”

“嗯。”

“你说,二叔要是还在,看到咱们这样,会不会笑话咱们?”

“不会。二叔要是还在,只怕和二婶更恩爱。”

“二叔要是还在,”黛玉的声音轻了下去,“今年该……七十九了。”

七十九。

若是还在,一定是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走路需要人扶的老头子了。

二叔应该会常常坐在那张钟爱的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承欢膝下。

萧传瑛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黛玉看着那棵古老的银杏树,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看着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城。

她忽然觉得,这几十年,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从二叔去世那天算起,到现在——扶蕖娶了妻,棠棠做了娘,林熠的孩子都会叫“姑奶奶”了,林煌已经能做出一整套让钦天监瞠目结舌的天文仪器。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想伸手抓住些什么,却只能抓住一把风。

还好,阳光正好,秋风不燥,爱人就在身边,儿女都在平安地长大。没有战报,没有弹劾,没有急病,没有死别。

这一刻只有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只有两人交握的手掌里传来的温度,只有“明天和今天一样平淡”的、奢侈的安心。

她知道,这种平淡,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二叔用短短四十一年的一生,替她——不,是替天下,硬生生换来的。

二叔替大靖挡了风浪,替所有人把最难的路都走完了,然后把一条平坦的路留给了他们。

他走得太早了,早到没能看见林熠成家,没能看见林煌成才,没能看见黛玉做尚书,没能看见女子科举的诏书颁布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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