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公公?
他穿着一身素服,没有带仪仗,只有两个龙禁尉远远守在神道尽头。
他上前行礼问安,“给公主请安,”
李公公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的圣旨,“皇上有旨。”
来不及备香案,黛玉索性直接跪下接旨。
“臣女林黛玉,接旨。”
李公公展开圣旨。
“朕知尔孝心可嘉,然国事不可废。林爱卿临终以尔托朕,朕亦以国事托尔。商部主事之缺已虚悬月余,非尔不可。夺情起复,即刻回京。”
黛玉跪在石阶上,听完最后一个字。山风忽然大了,吹得她素白的丧服猎猎作响,吹得享殿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低着头,看着膝下冰冷的石阶,沉默了很久。
李公公以为她在哭。
须臾,她抬起头,抬起双手,举过头顶。
“臣女林黛玉,领旨。”
——
商部主事,正六品。
品级不算高,但黛玉已经很满足了。
就算当初二叔入仕,也不过是从六品开始的。
商部尚书忠顺王爷不善商贾,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左侍郎尚行亦是,所以这段时间都是从户部、工部拉人兼任的,可惜效果都不太理想。
这也是皇上本来想让黛玉守满三月,结果一个月就派人夺情的原因之一。
商部的数据一天比一天难看,派去的人各个都上奏说自己能力不足,无法胜任,皇上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黛玉身上。
大周立国一百六十余年,朝堂之上从未有过女子入仕的先例。
这条不成文的规矩,像一道无形的铁门槛,横亘在所有闺阁女子的仕途梦想前,也横在了此刻商部衙门口那些官员的心头。
所以当黛玉穿着簇新的六品主事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第一次踏入商部衙门时,满衙的官吏竟齐齐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才算妥当。
若按宗室身份,该唤一声“开阳公主”,可这称谓显得生分,像是在提醒她终究是个皇家人,而非这衙门里真正的一员。
若按官职品阶,该称一声“林大人”,可话到嘴边,那些胡子花白的老主事们总觉得哪里别扭——女子为官,自古未闻,这“大人”二字叫出口,像在承认什么不该承认的事似的。
若按寻常称呼唤声“林姑娘”,那更是乱了朝廷礼制,堂堂六品命官岂能以闺阁称谓相待?
一时间,偌大的衙署正堂竟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有人低头假装整理案牍,有人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这位传言中才华横溢的林家嫡女、陛下亲封的开阳公主,更多的官员则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群离了水的鱼。
黛玉站在门槛外,将这满堂窘态尽收眼底。
她今日穿的官袍,衣料挺括,衬得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挺拔如竹。
她没有恼,也没有笑。只是垂下眼,不紧不慢地整了整官袍的袖口,然后她抬起脚,稳稳地迈过了那道门槛。
官靴落在正堂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官员,那目光清澈而沉静,没有半分怯意,也没有丝毫倨傲,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却让人不敢轻视。
“叫我林主事就好。”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正堂的每一个角落。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转向离她最近的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那人方才最先反应过来,正要上前行礼,黛玉对他略一颔首,继续道:“带我去值房吧。”
尚行站在人群最前面,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什么人没见过,可方才那一刻,他竟也觉得棘手——这位公主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既不是皇家的骄矜,也不是寻常新官的拘谨,倒像是一把被妥善收藏了多年的剑,今日终于出了鞘,不张扬,但你分明能感觉到那股内敛的锋芒。
他上前一步,没有唤公主,也没有唤大人,只道:“林主事,请随我来。”
他引着黛玉穿过正堂,走过长长的回廊,最后停在了一间朝南的值房前。房门上落着一把铜锁,尚行从腰间解下钥匙,插入锁孔,手指微微一顿。
“林主事,”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间值房……是已故林淡侍郎从前的办公之处。”
黛玉的目光落在那把铜锁上,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尚行打开了锁,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檀香和陈年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有些暗,窗帘拉着,但看得出是定时打扫过的,桌案整洁,地面干净,靠墙的书架上还整齐地码放着林淡当年用过的书籍和卷宗,仿佛主人只是出门办个差,随时都会回来。
最显眼的是桌案一角,放着一方端砚,砚台边缘磨得微微发亮,那是常年研墨留下的痕迹。
“这屋子……自林大人病重离衙后便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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