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半岛的春天(1 / 1)

半岛北部的春天来得比南边稍晚,却比谁都快地热闹起来。

平壤的大同江两岸,推土机和蒸汽压路机从早响到晚,苏联工兵和半岛工人混编的施工队沿着江岸一路铺开。

新修的河堤路又宽又直,路灯已经立起来了,和江面上的倒影连成一片。

北山脚下,曾经被炸平的居民区搭起一片片白墙灰顶的新房,屋顶还铺着从苏联运来的红瓦,太阳一照,像开满山坡的花。

在清津港,扩建码头工程已经干得热火朝天。

几艘苏联运输船正卸下成捆的钢筋,水泥和机器。

码头工人们喊着号子,把木箱,铁件往岸上扛。一个老半岛码头工用毛巾擦汗,对旁边新来的年轻人说:“我在这儿扛了二十年,都是霓虹人运走一船一船的煤,回来时只有咸鱼和旧枪,现在可好,船回来全是从船上往岸上卸东西。”

年轻人抹了把脸笑:“大叔,这船是给咱们送工厂的。”

老码头工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对喽,这才像过日子。”

火车和汽车把物资输向北部的每个道,每个郡。

在平壤纺织厂重建工地上,苏联工程师正和半岛技工一起安装新式纺纱机。

一个头发花白的半岛老老师傅围着机器转了几圈,用手指摸过锭子,像在摸一件失散多年的家传器具。

他回头对工程师说:“霓虹人在时,厂里最好的一台机器也是旧的,现在这机器会自己停,会亮灯,实在是太先进了。”

工程师笑着递给他一壶水:“这还不算最好的,明年还要上更先进的,等试机那天,你可得在。”

老师傅挺直腰:“那当然。我这一把骨头,就等那天了。”

乡村更显出生气。

大同郡的几个合作社都分到了苏联拖拉机和化肥。

妇女们在田头铺开草席,把种子和豆饼摆成小山。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爬到田边最高的土坎上,望见几辆崭新的拖拉机从村口开进来,立刻朝村里大喊:“拖拉机来啦!”

整条村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老人们从屋子里出来,看见那红漆铁车像小牛似的突突走着,都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蹲在田埂边的老把式对邻人道:“我年轻时,谁能想到铁家伙能替牛拉犁。”

邻人吧嗒着烟斗:“现在不就有啦。往后地越种越宽,日子越种越厚。”

学校也一座接一座地立起来。

咸兴市郊新建的一所乡村小学,窗户是用苏联玻璃换上,新刷的木板黑得发亮。

开学那天,几十个孩子穿着新发的制服,在操场上排队。

一个半岛女教师站在前面教他们念半岛语和俄语两种“和平”。

孩子们念得脆生生的,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有个小女孩念完一句,忽然扭头对旁边的男孩小声说:“我阿妈说,我们以后能吃饱饭了。”

男孩点点头,又指指教室里的火炉:“冬天也不会冷了,实在是太好了,不用吃苦了。”

女教师听见,眼睛一热,把头别到一边。

在北部的各个城市,合做社和供消社开始挂出新牌子。

货架上有苏联的面粉,h果的布,半岛本地的海菜,盐和火柴,人们在商店门口排起队,不像战时那样抢,只是高高兴兴地换些日用品。

一个背着孩子的少妇用配给券换了一小盒蛤蜊油,她把盒子打开闻了闻,笑得像捡了宝贝:“以前擦手哪有这个,现在都舍得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也在挑东西,说要给孙子买支铅笔。

女售货员帮她把两支铅笔并排包好,又在外面系了根红绳。老太太把铅笔按在怀里:“我那一代人里,好些个连名字都不会写,到孙辈这儿,总算能读书了。”

周围排队的女人都点头,像在接住这句沉甸甸的欢喜。

铁路沿线的城市也在变。

元山港重新亮起灯塔,夜里的海面像被点了一盏银灯。

苏军还在港外保留了少量巡逻艇,却不再是为打仗,是为给渔船和商船护航。

渔民们把新领的尼龙网在岸边挂成一排,网上坠子闪烁着。

一个老渔民对儿子说:“你爹我半辈子都在躲敌人的水雷,如今这海,总算能撒网了。”

儿子正在给船板补漆,头也不抬:“阿爸,等秋汛来,我们多打些鱼,一半晒干,一半去换新帆。”

老渔民望着一片片白帆,眼睛眯成线。

在平壤,金日成每天都到重建工地和工厂转。他身边只跟着几个年轻干部。

在一座新修的铁桥上,他蹲下来查看钢筋接口,又回头问负责的半岛工程师:“这桥能过多少年?”

工程师立正说:“苏联专家说能过五十年。”

金日成点头:“五十年后,让后人再加个五十年。”

他说完,从桥头捡起一块石子,在掌心抛了抛,对旁边的人笑道:“等这条河上多起几座桥,平壤人过江就方便了。”

有人问要不要给桥起名,他说:“等全连起来再起名,现在先让桥把日子扛起来。”

众人站在桥上,看桥下江水汤汤,两岸的脚手架一天比一天密。

北半岛正是这样,在春天里一寸一寸地活过来。

它的快,不只在机器和桥梁,更在人们脸上。那些被霓虹人压了数十年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

到处是泥浆,汗水和歌声,到处是把新日子当宝贝一样捧着的人。

这里没有一场轰动的典礼,可每一锹土,每一块砖,每一粒被播进地里的种子,都像在安静地宣告,半岛北部,已经走进了新的早晨。

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夏天,苏联各地像被重新上过色。

莫斯科的大街上,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却没人再为一小块黑面包争吵。

许多店铺重新挂起手写招牌,卖什么的都有皮靴,油灯,搪瓷缸,缝纫机零件,识字课本。

一个小贩在街角摆出几筐沾着露水的小萝卜,红皮白根,洗得透亮。

一个挎菜篮的老太太停下来挑了半天:“这萝卜比前年甜。”

小贩笑:“大娘,种子是农庄新育的,地也缓过来了。”

老太太买了半篮,又叨咕着要再买两根黄瓜,说孙子放学回来吃。

路边两个男孩正追一只黄狗,狗嘴里还叼着块不知从哪儿得来的面包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