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睁开的刹那,整座地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了。
严浩然只觉得肩上一沉,像是有座山压了下来。他那两条本就挪不动的腿,膝盖一弯,“噗”地一声,跪了下去。
石砖冰凉,硌得膝盖生疼。
可他心里,却反倒松了一口气,没被锁定。
若是被一个半神盯上,他现在不会是跪着,而是躺着。这股从天而降的威压,是无差别的,像是神主张开嘴叹了口气,整座地宫里的蝼蚁,便齐齐矮了半截。
左护法跪着。柏绮云垂首站着。连那些穿梭的黑袍人,都伏低了身子,大气不敢出。
严浩然混在其中,一个干瘦的、被吓瘫的小行脚僧,再普通不过。
他几乎是把半步人圣的修为,一寸一寸地压回了丹田。混沌剑意蜷在识海深处,连一丝剑鸣都不敢发。《混沌九重天》的神光,敛得干干净净。
至于胸口那枚瞒天叶,它正贴着心口,泛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清凉。王权昶那老小子给的东西,果然管用。严浩然在心里默默记了他一笔好。
那双眼,自黑莲之上,缓缓扫过整座地宫。
扫过左护法。扫过柏绮云。扫过那只伏在柏绮云脚边的小貂。
最后,扫过石柱阴影里,那个低垂着头、瑟瑟发抖的“悟拙”。
没有停留。
那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就像滑过了一粒尘埃。
严浩然攥着佛珠的手心,全是汗。
“好险。”他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半神的威压是真的可怕,亏得有瞒天叶,不然今儿这‘悟拙’,就得变成‘呜呼’了。”
神主没有说话。或者说,他不必说话。
那道幽黑的光柱,重新没入黑莲,左护法周身天圣的气息,缓缓稳固下来。老僧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颤抖,像是承受着莫大的恩赐,又像是承受着莫大的恐惧。
半晌,一个僧人——一个天灵盖顶着一根黑线、面无表情的僧人直挺挺地朝严浩然走来。
“你。”那僧人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磨,“添灯油。”
严浩然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他赶紧双手合十,佝偻着腰,“是,是,小僧这就去。”
他接过油壶,跟着另一个同样被牵着线的僧人,亦步亦趋地朝祭坛边缘的灯柱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微微垂眸。
眉心那点极淡的佛光,又亮了,《望气术》。
这一次,他看清的,是那个盘坐在黑莲之上的男人。
只见那赤裸上身的男人周身,缠绕着无数细若游丝的金线。那金线从他体内生出,又一头扎进虚空,仿佛每一根,都牵动着冥冥之中、不知哪一个生灵的命数。
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网。
严浩然的心,猛地一沉,因果,这是因果之力。
他又把目光,悄悄移向那个新晋的天圣。
左护法跪伏在地,天灵盖上,一根黑线笔直地竖起,直直连向半空——连向那朵黑莲,连向黑莲之上的男人。
严浩然瞳孔骤缩。
连一个天圣,都是提线木偶。
那破境的代价,根本就是把神魂,整个儿交了出去。
“好狠的手段。”他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什么赐福,分明是把活人炼成了傀儡。左护法尚且如此,全寺那些和尚,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强压下心头的寒意,低头添着灯油,手上稳稳当当,一滴滴都没洒。
耳朵,却竖了起来。
黑莲之上,那个男人,终于开了口。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每个人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凤凰遗址那边......”男人慢悠悠地说,“那冰凤血脉的女人,可有什么动静?”
严浩然添油的手,猛地一顿。冰凤血脉?是芷媃!
他心头剧震,面上却半分不显,只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擦着灯柱。
柏绮云的声音响起,恭恭敬敬:“回神主,那女人数年前入了遗址,至今未出。”
“不能只远远盯着。”左护法小心翼翼,又强作威严道,“绮云,这一趟,你亲自走一趟凤凰遗址。血月之前,莫让她离开西域半步。”
柏绮云俯身:“属下领命。”
“无妨。”男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七日后,血月当空。届时西域妖族倾巢,万物刍狗,我倒希望她能有所突破,如此精纯的凤凰血脉一定会美味。”
七日后,血月,万物刍狗。
严浩然一笔一划,把这几个词,刻进了心里。他握着油壶的手指,发白了。
柏绮云。凤凰遗址。芷媃。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连成了一根线。
灯添满了,地宫也该退了。
严浩然跟着那木偶僧人,沿着来时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爬。等他重新踏出暗门,回到龙隐寺地面时,天还没亮。
黄沙满天,佛号声声。
他立在佛像前,手里捻着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眼却没看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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