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印尼来客(1 / 1)

林平是九月十二日傍晚到的香港,在威灵顿街二十七号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包带断裂过,用深色棉线重新缝合,针脚粗糙。脚上的旧胶鞋鞋底边缘沾着一层干透的黄泥,从鞋帮一直延伸到鞋跟的缝隙处,泥层已经干裂了,但在缝隙里还留着一截没有完全脱落的深色泥块,像是经过长途跋涉留下的印记。

秦雪宁开门的时候他正抬起手来要敲第二遍,手停在半空中,看到门开了,那只手放了下来,指尖贴在了裤缝旁边。

“我找林曼春”

秦雪宁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肩上的背包和沾满黄泥的胶鞋,侧身让开了门口,朝后堂喊了一声:“曼春姐,有人找。”

林曼春从后堂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正在叠的布料。她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时手指松开了,布料滑落下去,掉在桌面上叠成一团。她看着门口的人,隔着整个天井的距离站着,没有立刻迈步,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然后又合上,像有什么话涌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喊了一声:“阿平?”

林平站在门槛外面,听到那声喊之后喉结动了一下,把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托了托,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林曼春快步穿过天井,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抓住他的肩头摸了两下,又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领口的旧扣子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你从坤甸来?”林曼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一个人?”

林平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脚边,弯腰拉开包口,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油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曼春。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姐,我走了半个月的船。从坤甸坐货轮到新加坡,转了两趟船才到香港。有人让我把信带给你,不,是带给姐夫。”

林曼春接过信封,没有拆开,侧身让出通往铺面的过道。林平拎起帆布包跟着她穿过天井走进铺面里。陈默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收拾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林曼春身后跟着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林曼春手里那只信封。

林曼春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推到陈默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来一沓叠好的信纸。陈默没有急着打开,他先看了林平一眼:“先坐下喝口水。”

秦雪宁已经端了一碗凉茶过来放在柜台角上,碗沿搁在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林平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放下碗的时候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然后坐在柜台侧面的条凳上,腰板挺直,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头,目光落在柜台面上那封信上。

陈默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信纸是普通的白纸,纸张表面经过长途携带已经起了许多细小的折痕。信的内容写了三页,繁体竖排,字迹工整但某些字的笔画略有不稳,像是写的时候手有些抖。开头是一段历史简述——“兰芳共和国自乾隆年间创立,历百余年,为南洋华人自治之典范,后遭荷兰殖民者吞并,其地归于荷属东印度。今矿工困苦,华人子弟苟活于异邦,无旗无国,无以为家。我等兰芳遗民,愿举旧帜,求祖籍国扶持。”

陈默看完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第二页详细描述了坤甸华人矿工的处境,第三页末尾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一行,像是整封信的主旨——望祖国念同宗之情,助我等重燃星火。

林平坐在柜台侧面的条凳上看着陈默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才开口说话:“姐夫,我从坤甸走的时候,矿区的华人开了三次会。荷兰人把矿工当牲口用,给的工钱只够买口粮,家属住在矿区外围的铁皮棚子里,连木板都没有,地上铺层草席就是床。有人反抗就被抓走,抓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停顿了一下,把碗里剩下的半碗凉茶喝完,碗底搁在柜台上:“有几个人找到我,说我是林家的后代,兰芳的老人都记得林家。他们让我出来找人,找能帮上忙的人。他们说只要有人教、有家伙,他们在矿区能拉起人来。三四百个能打的矿工,还有很多愿意出力的。”

陈默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拇指沿着信封边缘缓缓捋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缓:“信上说兰芳遗民,坤甸那边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名号?”

“老一辈都记得。他们家里还留着旧旗的图样——黄底红字,写着两个字。有人把图样绣在手帕上,缝在衣服夹层里带了十几年,怕被荷兰人搜走。”林平说着把手伸进帆布包底层,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搁在柜台上展开。

布是靛蓝色的棉布,边角磨出了毛边,布面上用红丝线绣出两个字——“兰芳”。绣字的针脚细密均匀,像是用了很久的时间一针一针缝出来的。陈默低头看了看,把布拿起来翻过背面——背面也绣着同样的两个字,只是颜色淡一些,像是布料经过反复搓洗褪了一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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