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收了刀。
“咔嗒”一声,长刀入鞘。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从前方传到后方,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收刀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旷野上回响。
有人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路。
后面的人跟着退,左面的人跟着退,右面的人也跟着退。
一条路,就这么让了出来。
从李渡的马头前方,一直延伸到远处常州城的城门。
两旁是大乾军的残兵败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这支队伍从自己面前走过。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刀。
没有人放箭。
李渡骑着马,从这条人肉铺成的道路中缓缓穿过。
他目不斜视,没有看左边,也没有看右边。
但他的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些大乾军士兵的表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仇恨,不是恐惧,像是敬畏,像是感慨,又像是自愧不如。
身后,阵亡兄弟的遗体被抬着经过。
盖着白布的担架在夕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眶忽然红了。
他旁边的老兵拽了他一把,低声说了一句:
“别看了。”
但那老兵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次胜利方耀武扬威地经过,见过无数次败军垂头丧气地逃窜。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三百个浑身是伤的人,
抬着自己人的尸体,
从几万敌军中间走过去,
几万人主动让路,
没有一个人敢出手。
不是不敢,是不忍。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那是……济王?”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个骑着马、浑身浴血、后背还缠着染血白绫的年轻人,
就是让八万大军束手无策的李渡。
又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他带的人,不到三百。”
旁边的人接话:
“五百人出来的。”
“死了两百多?”
“不到两百。但伤了两百多。”
“就这五百人,冲了我们八万人的大营?”
没人再接话了。
数字摆在那里,不需要再问。
五百对八万,杀穿了中军,斩了帅旗,逼得黄盛高签了城下之盟。
这不是奇迹,这是神迹。
李渡的马已经走出了人群。
身后的特战队员也一个接一个地跟了出来。
他们走过最后一批大乾军士兵身边时,那个士兵忽然朝他们鞠了一躬。
不是投降的屈膝,不是战败的屈服,
是一种说不清的、发自内心的敬佩。
有一个特战队员看到了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冲那人点了点头。
没有仇恨,没有敌意,只是点头。
都是当兵的,都知道对方不容易。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渡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大乾军的汪洋中缓缓流过,无声无息,却撼天动地。
常州城门终于到了。
舒清影站在城门口,身后是守城的将士们。
她看着李渡从那条人肉铺成的道路中走出来,
看着大乾军的几万人默默地让路、默默地注视,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李渡策马走到城门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条路还在。
大乾军的士兵们还没有散去,他们站在原地,目送着这支小小的队伍走进了城门。
李渡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前世看电视剧,主角打完仗回城,敌军夹道欢送,他觉得那编剧脑子有病。
现在这事真发生在他身上了,他才发现,现实比电视剧还离谱。
他没笑。
他只是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对那些让路的士兵,还是对那几万残兵背后的某个老将。
然后他转过身,骑马走进了城门。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旷野上,一个大乾军老兵看着那扇关闭的城门,嘴里喃喃了一句:
“这辈子,打不过这个人。”
旁边的人问他:
“那咱们还打吗?”
老兵沉默了很久。
“打不过,也得打。但今天……今天就算了。”
他收起刀,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几万人的队伍,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慢而沉默地消失在暮色之中。
……
城头上,舒清影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她是暗夜将军,是万人敌,是这座城的守护者。她不能在士兵面前哭。
但等李渡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
她快步走下城墙,穿过城门洞,走到他马前。
李渡从马上下来,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舒清影伸手摸了摸他胸口的血迹。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隔着甲胄都能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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