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那道无形的压力从喻灵儿脚踝上松开了。几乎在同一瞬间,摇篮底部的棉褥猛地鼓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翻涌而出。那团形状从摇篮里一跃而起,目标不是任何人……是墙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玻璃“咔嚓”一声裂开了。
裂纹从婴儿的黑色眼睛向外扩散,像蛛网一样迅速爬满了整个相框。玻璃碎片没有掉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每一片都倒映着房间里的某个角落……有的映出摇篮,有的映出窗外的围墙,有的映出陆宴的侧脸,还有一片,映出了那个本该是一团黑暗的、没有形体的东西。
它不再无形了。
在碎裂的镜面中,喻灵儿看见了它的轮廓:一个婴儿,但不是人类的婴儿。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的质感,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萤火虫。它的眼睛是全黑色的,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怨恨,而是一种更常见的情感。
饥饿。
纯粹的、原始的、饥饿。
陆宴的手还停留在摇篮里。他的手掌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抬起手,用指尖掀开那层发黄的棉布,露出下面一块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牌。
铁牌上刻着一个符号。
喻灵儿见过这个符号。就在那些铁门的门框上,就在她额头的胎记中那种刺痛感让她想起的某个模糊记忆里。那不是病历号,不是日期,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是封印。”
“这个摇篮是一个封印容器,而这块铁牌是钥匙。那东西……”他看了一眼悬浮在空中的玻璃碎片,以及碎片中映出的那个半透明婴儿,“……它本来是被封在这个摇篮里的。有人用这块铁牌压住了它,困了它不知道多少年。”
沈西扬盯着那块铁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要把它拿出来?”
“不是拿出来。”陆宴的手指沿着铁牌的边缘滑过,摸到了背面刻着的一行小字。他翻过铁牌,让那一面朝着喻灵儿。“是还给她。”
喻灵儿看见那行字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名字。
像是刻在她灵魂最底层从未被人唤过的名字。她不认识那种文字,但她读懂了它的含义,就像她读懂了铁门上那个日期一样。这种方法,这种“翻译”,不是来自于她的学习和记忆,而是来自于这块铁牌本身,它在主动和她沟通,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她一个事实。
这个摇篮里的东西,这个无形的、饥饿的、半透明的婴儿,曾经和她是一体的。
那块胎记不是一个随机的色素沉淀。它是一个接口,一个锁孔,一个被缝合的伤口。而这个抱着不详的婴儿,就是从那道伤口里被剥离出去的、属于她的一部分。
“那它不是敌人?”沈西扬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敲门,不是笑声,而是什么东西用整个身体撞击木门的声音。门板剧烈地震动着,门框周围的墙壁出现了细密的裂缝,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门外那个一团的黑暗影子骤然膨胀,几乎占据了整个门缝,从那道细缝中渗进来的不再是阳光,而是一种浓稠的、粘滞的、像是石油一样的漆黑。
那东西等不及了。
那个在门外模仿人类笑声的东西,那个投下不规则影子的东西,它感觉到了摇篮里封印的松动。它一直在等,等了很久,等这块铁牌被人从棉褥下面翻出来,等那个沉睡的婴儿重新苏醒。
陆宴没有犹豫。
他握住铁牌,站起来,转身面对喻灵儿。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喻灵儿来不及反应,他已经将铁牌的背面贴上了她额头。
冰冷。
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让人牙关打战的寒冷。喻灵儿的视野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颜色、所有的事物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半透明的婴儿的脸,正正地悬浮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见那张脸内部流动的光点。
然后,婴儿笑了。
不是门外那种模仿出来的空洞笑声,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婴儿的笑容。天真,无邪,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甜美。它伸出那只半透明的、凝胶状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喻灵儿的鼻尖。
那个触碰的瞬间,喻灵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裂开了。
不是痛苦的撕裂,而是一种封印被解除的释放感,像是某个长久以来被紧紧束缚的器官终于恢复了跳动。她的额头上,那块胎记开始发热,不是刺痛,而是温热,温暖,甚至可以说是舒适的。那块铁牌从她的额头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它生锈了。在几秒钟之内,崭新的铁面爬满了红褐色的锈迹,然后变成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摇篮里的那个无形的凹陷彻底消失了。
那个半透明的婴儿也消失了。
但喻灵儿知道它没有真的消失。它在哪里?在她的体内?在她的意识深处?在那个胎记的“接口”的另一侧?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那种无处不在的、被什么东西描摹身体的压迫感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久违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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