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3日,周三。春天的尾巴总是黏腻的,像化不开的糖浆,粘在皮肤上,也粘在心口。空气里有种将暖未暖、将潮未透的暧昧,让人提不起劲。思雨接到便利店老板娘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窗外一株蔫头耷脑的绿萝发呆。电话那头的声音,老板娘一贯的大嗓门里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故作轻松的调子,底下却像绷紧的琴弦,藏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小雨啊,中午有空没?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思雨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拒绝。这顿饭的背景,她太清楚了。老板娘的女儿阿楠,那个总在店里安静看书的、戴黑框眼镜的姑娘,是个拉拉。她和一个叫林晓的女孩,偷偷摸摸谈了整整六年。这六年,阿楠活得像个双面人,白天是妈妈眼里温顺、听话、成绩不错的好女儿,晚上是林晓怀里能撒娇、能脆弱、能做回自己的小猫。直到上个月,阿楠终于攒够了勇气,也可能是被漫长的地下状态耗尽了心力,瞒着家里,去公证处办妥了意定监护协议——这薄薄的几页纸,在法律上,几乎是她们能给彼此的、仅次于婚姻的郑重承诺。手续办完,尘埃落定,她才“先斩后奏”,选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晚饭时间,跟家里摊了牌。
那天的场面,据后来老板娘零星透露和邻里隐约的议论,是“天崩地裂”级别的。一向爽朗的老板娘哭得声嘶力竭,摔了手边能摔的东西,碗碟碎了一地,怒斥女儿“疯了”、“不学好”、“要把她气死”,甚至直接冲去店里把卷帘门一拉,宣布打烊,气冲冲跑回家,扬言要断绝母女关系。冷战,随之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冰墙,隔开了原本最亲密的两个人。两个多月了,这是阿楠办完手续后,第一次被允许、或者说被“召唤”回家吃饭。这顿饭的意味,不言而喻。
“阿姨,这……不太好吧?”思雨握着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边沿的灰尘,“你们一家人吃饭,我个外人……”
“来嘛,小雨,跟阿姨客气啥?多个人多双筷子,热闹热闹。”老板娘的语气急切了些,那层故作轻松几乎要挂不住,透出一种深切的、带着疲惫的恳求,“阿姨其实……也没那么气了。都过去这么久了……就是,你过来,中和一下,免得太尴尬,啊?”
思雨对着空气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没能硬下心肠。“……好吧,阿姨,我一会儿过去。”
她明白,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一个完美的、功能性的“缓冲带”。她既不是真正的家里人,不至于让积蓄了两个多月的复杂情绪当场决堤、场面彻底失控;又是在便利店打工多年、被老板娘视为半个女儿的熟人,足够让这顿意在“和解”或至少是“破冰”的饭局,看起来更“正常”一点,更像一顿普通的家庭聚餐,而非一场小心翼翼的、充满试探的鸿门宴。她的存在,是给所有人,尤其是给老板娘自己,一个可以暂时倚靠的、不至于失态的台阶。
推开那扇熟悉的、贴满小广告的旧防盗门,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红烧肉的浓香、清炒时蔬的鲜气,与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沉默感搅拌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玄关。阿楠坐在餐桌靠里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她没戴眼镜,眼睛有些肿,眼神低垂着落在桌布花纹上,闪烁不定。她的右手,在桌下,紧紧地、几乎是指节发白地,攥着身边那个女孩的手。
那女孩便是林晓。短发,利落清爽,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坐姿比阿楠放松些,但微抿的嘴唇和挺直的脖颈线条,也泄露了她的紧张。看到思雨进来,她抬起眼,迅速扯出一个礼貌的、带着感激的微笑,朝思雨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有对“外援”到来的如释重负,也有一丝即将面对审判般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雨来了!快,快进来坐!”老板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鱼从厨房小步快走出来。她脸上挂着一种练习过度的、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待客笑容,那笑容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尺寸不合的面具,僵硬地贴在脸上,试图遮盖底下的一切。可眼底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和那份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落寞与疲惫,是任何笑容也掩盖不了的。她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阿姨,打扰了。”思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换鞋,走进这个曾经来过多次、此刻却感觉无比陌生的客厅。
整顿饭,吃得像一场精心编排、却人人演技拙劣的室内默剧。碗筷碰撞的声音被刻意放轻,咀嚼声显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仿佛经过计量。
“这鱼真新鲜,阿姨手艺还是这么好。”思雨率先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因为刻意的提高而显得有些突兀,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是啊,特别鲜,阿姨您多吃点。”林晓立刻接茬,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试图融入的讨好。她拿起公筷,很自然地给身边的阿楠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嫩肉,动作熟稔,仿佛这个动作已做过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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