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遇到高手了(1 / 1)

第九口缸。

苏牧的脚步终于慢了。

缸里游着两条白鱼。

体型修长,鳞片细密,银白色的身子在水里划出流畅的弧线。尾鳍轻摆,动作从容,不急不躁。

太湖白鱼。

苏牧蹲下来,目光贴着水面扫了一遍。

鱼背微微隆起,腹部饱满但不臃肿,鳃盖开合的频率均匀。活水养着,状态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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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他要找的鳜鱼。

他站起身,继续往后面几口缸走。

第十口丶第十一口,都没有。

第十二口缸前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跟看杂耍似的。苏牧没急着凑过去,他的注意力被大堂正中央搭起来的高台吸走了。

高台三面敞开,正对着十二口鱼缸。

台上摆着一整套灶具,铜锅铁锅砂锅一字排开,案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灶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浪从台上往四周翻涌。

一个人站在台中央。

五十来岁,身形精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眯着,透出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头。

围裙系得板板正正,袖口扎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精干的小臂。右手握着一把柳叶片刀,刀身窄而薄,在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那就是陆师傅。」

旁边有人压低了嗓子跟同伴说,「江南一刀,松鹤楼的当家大厨。这把柳叶刀跟了他三十年,据说能把豆腐片成纸,透光的那种。」

「年年品鱼大会都是他压轴,去年那道糖醋鲈鱼,吃过的人到现在还念叨。」

李泰凑到苏牧耳边:「先生,这人什么来头?」

苏牧没答话,眼睛盯着台上那把柳叶刀。

刀身的弧度丶开刃的角度丶握柄的磨损程度,他扫了一遍就收回了目光。

老刀。

用了很久的老刀。

磨得薄了至少三分,但刃口依然锋利。这说明持刀的人懂得养刀,也说明他的刀工已经到了人刀合一的地步。

台上,陆师傅开口了。

嗓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诸位,今年品鱼大会,陆某不才,先献一道太湖三白里的清蒸白鱼,给各位开开胃。」

话音落地,两个夥计抬着一口青石缸上了台。

缸里一条白鱼,足有两斤出头,在水里悠哉游哉地摆着尾巴。

陆师傅左手探进缸里,两根手指掐住鱼鳃根部,一提。白鱼离水,尾巴甩了两下就不动了。

被掐住了命门。

右手的柳叶刀贴上鱼腹。

快。

极快!

从鱼腹到鱼尾,一刀划开。

内脏完整取出,苦胆没破,腥液没沾。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满堂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承乾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这些天跟着苏牧看了不少刀工,眼力见长了许多。这一刀的速度和精准度,放在御膳房里也是顶尖水平。

但苏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师傅开始处理鱼身。

刮鳞丶去鳃丶剔除腹腔内壁的黑膜,每一步都乾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白鱼被清理完毕后,他在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斜花刀,深度恰好到鱼骨,不多不少。

一只白瓷盘端上来。

盘底铺了葱段和姜片,白鱼平放其上。

陆师傅从灶台边拿起一只青瓷酒壶。

壶口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沿着鱼身淋下去,量不多,刚好浸透花刀的缝隙。

酒香飘出来的那一刻,苏牧的鼻翼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黄酒。

花雕。

而且是陈年的。

至少五年以上,酒体的醇厚度和挥发出来的酯香浓度,跟新酒完全是两个路数。

陆师傅把鱼盘放进蒸笼,盖盖。

灶膛里的火被他用铁钳拨了拨,调到一个极其精确的程度。不是大火猛蒸,也不是小火慢炖,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中偏大火。

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

陆师傅站在蒸笼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半闭。

他在数息。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口蒸笼,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兕子趴在苏牧肩头,小声嘀咕:「锅锅,那个爷爷在干嘛呀?」

「等。」

苏牧低声回了一个字。

等的是火候。

清蒸白鱼这道菜,成败全在蒸制的时间上。白鱼肉质细嫩,纤维极短,蒸过了就柴,蒸不够就腥。

最佳的视窗期只有那么十几息的工夫。

陆师傅睁开眼。

掀盖。

蒸汽轰然涌出,裹着一股子鲜甜到骨子里的香气往四面八方扩散!

那股香不冲不烈,是温温柔柔地往鼻腔里钻的。鱼肉本身的甘甜打底,花雕酒的醇香收尾,中间夹着葱姜被蒸汽激发出来的清辛。

三种味道层次分明,却又融为一体。

满堂喝彩!

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几个穿绸衫的食客站起来往台前挤,伸长了脖子想看清盘子里的鱼。

白鱼躺在瓷盘里,鱼身洁白如玉,花刀处微微绽开,露出里面细嫩的肉质。

鱼皮完整,没有一处破裂。

汤汁清澈见底,浮着几粒细碎的葱花。

卖相堪称完美。

陆师傅的三角眼扫过台下众人,嘴角往上提了提。那表情不算傲慢,但绝对称得上自负。

「承蒙各位捧场,这道清蒸白鱼,是陆某三十年的看家本事。今日在座的若有同行,欢迎指教。」

话说得客气,语气里的底气却硬得很。

他朝身边的夥计使了个眼色,夥计会意,端着一碟分好的鱼肉往台下走。

走的方向,是苏牧这桌。

李泰愣了。

李承干也愣了。

苏牧倒是没什么反应,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小兕子的后背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碗。

夥计把碟子搁在桌上,赔着笑脸:「陆师傅说了,这位客官从进门起就一直在看鱼缸,眼光独到,想请您品评一二。」

周围的目光唰地聚过来了。

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更多的是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一个穿粗布衫的外乡人,被江南一刀点名品评,这场面怎么看都像是要出洋相。

李泰的拳头攥紧了,正要开口说什么,被苏牧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苏牧放下茶碗,拿起筷子。

他没有急着往嘴里送。筷子尖挑起一块鱼肉,举到眼前看了看。肉质的纹理丶断面的色泽丶汁水的饱满程度,他用了两息的时间观察。

然后送入口中。

嚼了三下,停了一息,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整个大堂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台上的陆师傅双手抱臂,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盯着苏牧的表情变化。

苏牧放下筷子,抬起头,朝台上看了一眼。

「陆师傅好手艺。」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传遍了大半个厅堂。

「这条白鱼从入笼到出锅,蒸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能尝出来,鱼肉的蛋白质刚好凝固到最嫩的临界点。再多蒸五息,肉就紧了;再少五息,腥气散不乾净。」

陆师傅的眉毛动了一下。

苏牧继续说。

「花刀的深度也讲究,三刀,每刀到骨不透骨,让蒸汽能均匀渗透进鱼肉最厚的部位,保证里外同时熟透。这个深度如果差了半分,靠近骨头的那层肉就会夹生。」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这些话不是外行能说出来的。

苏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不过最让我佩服的,是陆师傅用的酒。」

陆师傅的身体往前倾了两寸。

「那不是普通的黄酒,是陈了至少五年的花雕。新黄酒去腥够用,但收尾会带一股子粮食的糙味,压住了鱼肉本身的甘甜。

陈年花雕不一样,酒体里的酯类物质经过时间转化,挥发的时候只带走腥气,留下来的全是增香的成分。」

苏牧顿了一拍。

「用陈年花雕代替普通黄酒蒸鱼,去腥增香两不误,还能给鱼肉添一层若有若无的酒韵回甘。这个路子,整个江南怕是没几个人想得到。」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台上的陆师傅站在那里,三角眼从半眯变成了全睁!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三十年。

他用陈年花雕蒸鱼这个秘诀,藏了整整三十年!

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松鹤楼的东家都不知道。每次蒸鱼,他都是提前把花雕倒进普通酒壶里,从外观上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个秘密是他年轻时在太湖边一个老渔妇那里偷学来的。老渔妇死了二十多年了,这世上知道这个法子的人,他以为只剩他自己。

结果这个穿粗布衫的外乡人,吃了一口鱼,就把他的底裤扒了个精光。

陆师傅从台上走下来。

脚步很快,快到旁边的夥计都没反应过来。

他走到苏牧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息。

陆师傅双手抱拳,深深弯下了腰。这一躬的幅度,比他对松鹤楼东家行礼时还要低三分。

「阁下是何方高人?陆某眼拙,竟不识真神在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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