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隐世高人(1 / 1)

徐州地界。

腊月的寒风夹着黄土块,砸在路边的枯树干上,发出劈啪的声响。

苏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破棉袄。

前方官道旁,立着一家孤零零的客栈。

门外挑着个破酒幌子,被风吹得缠在竹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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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世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两扇发黑的木门。门轴缺油,摩擦音刺耳。

大堂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两盏油灯。

四五张掉漆的方桌歪歪扭扭地摆着,地面上的青砖裂了缝,缝隙里填满黑泥。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劣质烧酒发酸的气息。

柜台后头,乾瘦的掌柜正拨弄着算盘,时不时叹口气。

跑堂的夥计靠在柱子上打盹,肩上搭着块油腻的抹布。

苏世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旁坐下。解下背上的长条包袱,小心放在桌上。

夥计被推门声惊醒,揉着眼睛走过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烧酒,还有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苏世从怀里摸出两枚发黑的铜钱,排在桌面上。

「一碗粗茶,不要别的。」

夥计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撇撇嘴,拿走铜钱去倒茶。

苏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杂粮面饼。这是三天前一个过路农户给的。

茶水端上来,泛着浑浊的黄绿色,漂着几根粗茶梗。

苏世掰下一块饼,泡进茶水里。

等饼软了,连着茶水一起咽进胃里。粗糙的纤维划过喉咙,带着一点苦涩。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马匹嘶鸣,夹杂着粗鲁的喝骂。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寒风倒灌进大堂,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四个穿皮甲的汉子大步跨进门槛。腰间都别着带铜环的单刀,脚上的皮靴沾满泥浆,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脏脚印。

走在最前面的人,脸上一道刀疤从右眼角斜劈到下巴,透着股狠劲。

「掌柜的!死哪去了!把好酒好肉全端上来!冻死老子了!」

刀疤脸扯着嗓子吼,拉开一条长凳坐下。

掌柜吓了一跳,赶紧从柜台后跑出来,腰弯得快贴到地上。

「几位大爷,小店地处偏僻,连日大雪封路,实在没备下什么好酒菜。只有些散装烧酒,肉的话……后厨只剩半扇猪后座了。」

「猪肉也行!切肉丝,大火爆炒!多放盐巴!」刀疤脸解下腰间的单刀,重重拍在桌上。刀鞘磕碰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掌柜连连点头,小跑着去了后厨。

苏世坐在角落,咽下最后一口泡软的面饼,拍掉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碗喝水。

没过多久,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一股夹杂着焦糊味的油烟飘进大堂。

掌柜端着一个大粗瓷盘子走出来,盘子里盛着刚炒好的肉丝。

盘子放在桌上。

刀疤脸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肉,送进嘴里。

上下牙齿用力一咬。

没咬断。

他皱起眉头,又使劲嚼了两下。

呸!

刀疤脸把嘴里的肉直接吐在地上,反手一巴掌抽在掌柜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堂里回荡。

掌柜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摔倒在地,捂着脸直哎哟。

「你拿什么猪食糊弄老子!」

刀疤脸一脚踹翻长凳,拔出单刀,刀尖指着掌柜的鼻子,「这叫肉丝?柴得塞牙,筋扯得牙根疼!粗的跟小拇指一样,细的连着白筋!嚼都嚼不烂!把你们厨子叫出来!」

后厨的破布门帘掀开。

一个穿着脏围裙的老厨子哆哆嗦嗦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把豁口的菜刀。

看到明晃晃的刀刃,老厨子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爷饶命啊!那猪后座是劣肉,满是筋头巴脑,肉质又柴。小老儿这把破刀实在切不断那些筋膜啊……」

「切不断?」刀疤脸身后的三个汉子也站了起来,纷纷拔刀出鞘,「切不断就拿你的手来切!」

刀疤脸举起刀,对准老厨子的肩膀劈下去。

木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四个汉子动作一顿,转头看过去。

角落里,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少年站起身,把长条包袱背在肩上,朝后厨走去。

他没看那些拿刀的汉子,也没看地上的掌柜和厨子。

「借你厨房一用。」

苏世路过老厨子身边,留下一句话,掀开门帘走进去。

刀疤脸愣在原地。

「这哪来的野小子?」他提着刀就要往后厨冲。

苏世停下脚步,转头。

「想吃肉,就坐下等着。不想吃,就滚。」

语气没有起伏,字句咬得很死。

刀疤脸被这句话噎住,脚下莫名停滞。

他在这道上混了十几年,遇到过不少硬茬子。眼前这小子穿得像个叫花子,可那眼神太定,没有半点慌乱。

「大哥,这小子有点邪门。」旁边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刀疤脸咬咬牙,把刀插回刀鞘。

「行,老子就等他一会。端出来的东西要是不能入口,连他一块砍!」

后厨。

灶台积着厚厚的黑油垢。

案板上放着那半扇没切完的猪后座。

肉质松散,颜色发暗,表面布满白色的筋膜。这种劣质猪肉,寻常厨子连碰都不愿意碰,切不断,理还乱。

苏世解开背上的包袱。

抽出一把通体漆黑的菜刀。

刀身极重,压在手里却稳如泰山。刀刃没有开刃的白光,只有沉甸甸的黑。

苏世把肉放在案板上。

劣肉也有劣肉的做法,顺着纹理去解,避开死结,一样能成菜。

左手按住肉块,右手握刀。

刀尖先入,顺着肉理往下走。

唰!

一整块带筋的厚皮被完整剥离。

接着是去筋膜。

玄铁菜刀在苏世手里无比灵活。

遇到筋膜,手腕一抖,刀锋贴着筋膜滑过,留肉去筋。那些难缠的白筋被一根根剔除,乾乾净净。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老厨子趴在门缝往里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剔完筋,开始切丝。

苏世回想着师父苏牧在灶台前切菜的节奏。

刀起,刀落。

哒哒哒哒哒哒!

菜刀切击案板的声音连成一条线,没有丝毫停顿。

老厨子只看到一团黑影在案板上跳跃。

停刀。

苏世用刀面一托,将切好的肉丝盛入水盆中。

清水里,肉丝散开。

长短一致,粗细均匀,没有一根断裂。

切肉,只占了三成。

火候,才是关键。

苏世把铁锅架在火上。

舀了一勺粗猪油扔进去。

油温升高,冒出青烟。

肉丝控干水分,没有挂糊,直接下锅。

滋啦!

肉丝入锅的瞬间,水分被高温迅速封锁。热油激发出猪肉本身的脂香。

苏世拿起铁勺,快速翻炒。

劣质猪肉水分少,容易柴。

必须用猛火短炒,锁住肉里的汁水。铁勺翻动,肉丝在锅中跳跃。火候的把控,就在这几息之间。

翻炒三下,加入一勺粗盐,半勺酱油。

出锅!

整个过程,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到。

苏世端着盘子,掀开门帘,走到大堂。

盘子放在刀疤脸面前的桌上。

「吃。」

苏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去拿自己的包袱。

刀疤脸低头看向盘子。

没有花哨的配菜,只有纯粹的肉丝。油光鋥亮,每一根肉丝都裹着酱汁,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酱汁的咸鲜率先触碰味蕾,紧接着是猪肉的脂香。牙齿咬下去,没有遇到任何阻力,肉丝应声而断。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烫,却让人舍不得吐出来。

嫩!

没有半点筋膜的阻碍,也没有劣质猪肉的腥臊味。盐巴和酱油的比例恰到好处,把猪肉本身的鲜味完全激发了出来。

刀疤脸忘了说话。

他手里的筷子不停,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连咀嚼的速度都加快了。

旁边的三个汉子看着大哥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也忍不住伸出筷子。

几个人抢作一团,眨眼间,一盘肉丝吃得乾乾净净。连盘底的汤汁,都被刀疤脸用粗面饼蘸着抹乾净了。

吃完。

刀疤脸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他抬头看向正往门外走的苏世。

少年背对着他们,肩膀上扛着那个长条形的包袱。包袱的一角露出一截黑漆漆的刀柄。

联想到刚才那盘神乎其技的肉丝,再看看那把连反光都没有的怪刀,以及少年那从头到尾没有丝毫波澜的态度。

刀疤脸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隐世高手!

江湖上传闻,有些武林高手脾气古怪,喜欢扮作叫花子在市井里游荡,手里拿的兵器也千奇百怪。

刚才那切肉的手法,要是用在人脖子上……

刀疤脸打了个寒战。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拍在桌上。

「掌柜的,饭钱!」

说完,刀疤脸连掉在地上的刀鞘都没捡,招呼三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冲出客栈,骑上马狂奔而去。

掌柜和老厨子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看空荡荡的大门,半天没回过神来。

老厨子爬起来,追出门外。

「少侠!恩人!多谢救命之恩啊!」

客栈外。

风依旧很大。

苏世紧了紧身上的破衣服,迎着风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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