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三光之境(1 / 1)

客栈后厨。

苏牧站在案板前,脑子里过了一遍长亭老叟那八个字。

冬水夏冰,盐是筋骨。

大道至简。

下人早早备好了东西,一盆粗面,一碗大粒粗盐,一桶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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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凑着脑袋往案板上看,胖手抓起几粒粗盐搓了搓。

「先生,这盐又苦又涩,掺进面里,包子还能吃吗?」

苏牧一巴掌拍掉李泰的手。

「去烧水,温水,手放进去不觉得烫就行。」

李泰老老实实蹲到灶台后面生火。

水热了。

苏牧舀出一盆,把大粒粗盐倒进去。

粗盐在温水里化开,水底沉了一层灰黑色的杂质。苏牧拿细葛布把水滤了两遍,原本浑浊的盐水变得清透。

面粉倒进大木盆里。

大唐的面粉脱壳不净,颜色发黄,带着麦麸。

苏牧没急着倒水。左手端着盐水盆,右手五指张开,插进面粉里。

水不能一次性倒完。

左手微微倾斜,盐水顺着盆沿淋进面粉。右手快速画圈搅拌。

水流极细。

面粉遇到温盐水,迅速结成指甲盖大小的面絮。

苏牧手上的动作极快,木盆里传出沙沙的摩擦声。

一盆面粉全变成了均匀的面絮,盆底不见一丁点乾粉。

「水加完了,该揉了。」

苏牧放下水盆,两只手搭在面絮上。

李承干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过御膳房的白案师傅揉面,那是全身压上去,靠着死力气硬揉,揉完一身大汗。

苏牧没用死力气。

他双腿微曲,腰背挺直。

内家拳的底子调动起来。

力从地起,顺着脊柱传到肩膀,再由大臂送到手腕。

掌根压住面絮,往前推。

手腕一转,把推出去的面卷回来。

再推,再卷。

啪!

啪!

面团在木盆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刚开始,这带着麦麸的粗面极其干硬,毫无粘性,推出去就散成两半。

苏牧没停。

内家拳的巧劲连绵不绝,一浪接着一浪砸在面团上。

温水和盐分在持续的挤压下拉扯着面粉里的筋络。

半柱香过去。

原本松散的面絮彻底抱成了一团。

木盆里的撞击声变了,从沉闷变成了清脆的啪啪声。

苏牧的手法越来越顺。

推丶压丶揉丶摔。

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行云流水。

面团在他手里变了模样。

原本发黄粗糙的表面,在内力的反覆捶打下,把麦麸全都揉碎吃进了面里。

面皮变得光滑平整,透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苏牧双手一收,把面团重重摔在盆底。

「好了。」

李承干探头看过去。

大木盆里乾乾净净,没有沾一星半点的乾粉。

苏牧的手上清清爽爽,连个面渣都没留下。

再看那块面团,圆润饱满,像块发光的黄玉。

面光,手光,盆光。

白案厨子梦寐以求的三光之境。

李泰从灶台后面钻出来,伸手就要去戳。

「别碰。」苏牧扯过一块湿润的笼布,盖在面团上,「醒发两刻钟。」

苏牧转头看向李承干。

「去城外十里长亭,把刚才那个卖面的老丈请过来。」

李承干愣了。

「先生,请个卖路边摊的老头干嘛?」

「请他来喝茶,就说面和好了,请他来掌掌眼。」

李承干不敢多问,领命跑了出去。

两刻钟后。

客栈后院传来脚步声。

李承干领着长亭那个乾瘦老头进了门。

老头满脸不耐烦,手里还攥着个擦桌子的破抹布。

「这位公子,老汉摊子上还煮着面呢。你非让人把我拉来,到底要干啥?老汉就是个卖苦力的,不懂你们富贵人家的规矩。」

老头语气很冲。

苏牧没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丈,面和好了。您给看看,这盐骨加得对不对。」

苏牧指了指案板上的大木盆。

老头冷哼一声。

「看什么看!江南的水软,面没个三年五载的功夫根本揉不出筋道。你一个后生,听了两句口诀就想把面揉明白?」

老头一边抱怨,一边走到案板前,随手掀开那块湿笼布。

声音戛然而止。

老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

他死死盯着盆里那块面团,连呼吸都停了。

木盆乾净得能照出人影。

面团表面泛着光,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老头的手开始哆嗦。

他扔了手里的抹布,在自己的粗布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团上按了一下。

手指压下去一个深坑。

刚一松手,那坑底的面皮迅速回弹,眨眼间恢复平整。

「这……」

老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他两只手齐上,把那块几十斤重的面团从盆里抱了出来。

手感极其绵软,却又带着惊人的抗力。

老头咬着牙,双手往两边用力一扯。

面团被拉长。

三尺。

五尺。

一丈!

面团被拉成了一张薄膜,迎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甚至能看清面皮后面的窗棂轮廓。

薄如蝉翼,偏偏没有破一点皮!

韧性大得吓人!

老头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赶紧把面团收拢,重新放回木盆里,盖上笼布。动作轻柔得像在护着个刚出生的婴儿。

老头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苏牧。

「三光之境……水面交融,盐入骨髓……」

「老汉在长亭外揉了四十七年面!大冬天手冻出大口子,大夏天汗水杀得眼睛睁不开。揉废了两只手腕子,才勉强摸到这三光的门槛。」

老头伸出自己那双骨节粗大丶满是老茧的手。

「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老汉就说了八个字啊!」

老头情绪彻底失控了。

他做了一辈子的事,别人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做到了他这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老头一撩下摆,对着苏牧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

「大唐面食,后继有人了。先生大才,老朽服了!」

后厨里鸦雀无声。

李承干和李泰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知道苏牧厨艺高,但没想到高到这种地步!一个卖了一辈子面的老手艺人,只看了一眼和好的面,就直接鞠躬认输。

苏牧放下茶杯,站起身把老头扶了起来。

「老丈言重了。」

苏牧语气平和,没有半点骄傲。

「也就是瞎琢磨。您那八个字是真传,我也就是力气大点,随便揉揉。当不得您这么大礼。」

老头听完这话,嘴角直抽搐。

随便揉揉?

力气大点?

这话要是让江南那帮自诩名师的白案厨子听见,估计得排着队往太湖里跳。

老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先生别折煞老朽了。这面,老朽揉不出来。这手艺,天下独一份。老朽今天算是开了眼,死也瞑目了。」

老头再次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背影看着比来的时候更佝偻了,但脚步却很稳。

苏牧让李泰拿了二两碎银子,追出去塞给老头当茶水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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