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老兵的感动(1 / 1)

润州城夜风冷厉,夹着太湖水面的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客栈对面的暗巷里,黑漆漆一片。

秦琼端着两个大号竹笼屉,脚步走得极快,脚底的青布靴踩在石板上连个声响都没出。

笼屉底部隔着青松针,那股子滚烫的热力还是透过竹片,一阵阵熨帖着他常年握槊生出老茧的掌心。

香味藏不住。

蟹黄油的霸道混着老母鸡汤的醇厚,顺着竹笼缝隙往外钻,拉出一条长长的白雾。

巷子深处,几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动作极其敏捷,全凭身体本能。

这是玄甲军老兵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反应,平时用来躲突厥人的暗箭,现在全用在抢吃食上了。

「国公爷!」

刀疤脸压着嗓子,眼睛死死盯住那两个冒白气的笼屉,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夜风里听得一清二楚。

独臂老兵更直接,仅剩的那只手已经伸了过来,手指头都在哆嗦。

秦琼没摆架子,走到巷子避风的拐角,把笼屉稳稳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都别抢,一人五个,正好。」

话音刚落,秦琼双手捏住笼盖边缘,往上一掀。

热气腾空而起。

浓郁到极点的香味彻底没了遮拦,迎面撞在这群百战老兵的脸上。巷子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抽冷气声。

藉着客栈后院透过来的微弱灯光,老兵们看清了笼屉里的东西。

一个个晶莹剔透的面团子,乖巧地坐在青松针上。

面皮薄得不可思议,透着里头金红色的油光,顶端捏着细密的褶子,像是一朵朵将开未开的秋菊。

这帮糙汉子平时啃惯了干硬的胡饼,喝惯了掺沙子的糙米粥,哪见过这么精细的吃食。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抓。

啪!

秦琼腰间的横刀连鞘带出,刀柄精准地敲在刀疤脸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震得他缩回了手。

「国公爷,您这是……」

刀疤脸委屈地揉着手。

「这东西叫蟹黄灌汤包。」

秦琼把刀挂回腰间,目光扫过这群饿狼般的老兵,「吃这玩意有规矩,粗手粗脚的,糟蹋了东西不说,舌头都得烫掉一层皮。」

秦琼回想起在客栈后门,听见里面苏牧教那两个皇子的话。

「都听好了。」

秦琼压低声音,语气少有地带了点教书先生的架势,「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老兵们面面相觑。

吃个包子,还整出兵法来了?

独臂老兵不信邪,他饿得胃里直泛酸水,哪里管得了什么十六字口诀。

他用那只独臂两根手指捏住一个包子的边缘,往上一拽。

面皮极韧,拉长了寸许硬是没破。

他张开大嘴,连皮带馅直接咬了下去。

上下牙一合。

滚烫的蟹黄汤汁在口腔里全面溃堤。老母鸡皮冻熬出的浓汤,加上大闸蟹的鲜油,温度极高。

「嗷——!」

独臂老兵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惨叫!

他整个人在原地蹦了起来,独臂在半空中乱挥,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太烫了!

可那味道太鲜了!

他舍不得吐,眼泪都被烫出来了,硬是闭着嘴,吸溜着冷气,把那团滚烫的鲜美嚼吧嚼吧咽进肚里。

一条火线顺着食道直接落进胃里,驱散了守夜的阴冷。

「痛快!」

独臂老兵伸着舌头直哈气,眼角挂着泪花,冲着秦琼竖起大拇指,「国公爷,这玩意……真他娘的好吃!」

有了前车之鉴,剩下的老兵全老实了。

他们学着秦琼刚才教的法子,动作极其笨拙。

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包子顶端的褶子,提起来,凑到嘴边。牙齿在侧面轻轻咬开一个小口。

热气涌出。

他们撅起嘴,对着缺口呼呼吹两下,然后凑上去,猛地一吸。

金红色的汤汁入口。

镇江香醋的酸爽率先化开,把大闸蟹天生的寒腻削去大半。

紧接着是姜丝的辛辣,顺着舌根往下走,把初春江南水乡那股子钻骨缝的湿冷驱得乾乾净净!

最后是老母鸡和猪皮慢火熬出的厚重底子,裹着野生大闸蟹最横冲直撞的鲜。

巷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极致的鲜美,在这群粗糙汉子的舌尖上翻滚。

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全是食材本身的碰撞。那层面皮被反覆揉打,加了盐,韧劲十足,混着剩下的蟹肉嚼在嘴里,麦香四溢。

一个断了半根手指的老兵,名叫老赵。

老赵吃得最慢。

他把汤汁吸乾净后,将剩下的面皮裹着蟹肉,在嘴里细细地嚼。

嚼着嚼着,老赵的动作停了。

夜风吹过,老赵抬起那只断指的手,拿粗糙的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老赵,你咋了?被烫哭了?」刀疤脸凑过去打趣。

老赵没理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声音哑得厉害:「放屁,老子当年被突厥人砍断手指头都没掉一滴猫尿。」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

「老子就是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老赵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皮,眼眶红得吓人,「当年咱们跟着国公爷在死人堆里打滚,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雪水就着乾粮,胃里像吞了刀子。今天能吃上这等神仙玩意,死在战场上也值了。」

这话一出,巷子里的气氛变了。

老兵们都不说话了,咀嚼的动作也放慢了。

他们是玄甲军,大唐最锋利的刀。

他们习惯了流血,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在暗处守护这座江山。可是今晚,这口热气腾腾丶鲜美至极的灌汤包,把他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烫开了一个口子。

秦琼靠在青石墙上,手里也端着一个包子。

他没急着吃。

他常年征战,落下一身暗伤,气血两亏,脾胃极差。

太医开的那些温补药材,喝下去跟喝水一样。可是刚才那一笼包子端出来,他光是闻着味,胃里就先咕噜叫唤了。

秦琼低头,咬开面皮,吸入汤汁。

热汤入喉,姜醋的辛辣和酸爽在胸腔里散开。

秦琼闭上眼。

舒服。

太舒服了。

不是那种山珍海味的虚浮,而是实打实的暖意。那股热力顺着胃部向四肢百骸游走,常年酸痛的关节竟然有了一丝松快。

苏牧在后门递给他笼屉时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响起。

「这包子里加了太湖的大闸蟹,性寒。夜里风大,老将军带回去给兄弟们分一分,驱驱寒气。」

秦琼猛地睁开眼,转头望向客栈的方向。

那小子,早就知道自己等人的存在了!

不仅看穿了,还特意在包子里多加了陈醋和姜丝。

大闸蟹大寒,他们这群人在夜风里潜伏,本来不宜多吃。可是苏牧用姜醋的比例,硬生生把寒气化解,变成了驱寒暖胃的良药。

这份心思,这份手段。

秦琼胸膛剧烈起伏。

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读书人,也见过无数运筹帷幄的谋士。那些人高高在上,满嘴的家国天下,眼睛却从来不往下看。

底层将士的死活,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兵书上的数字。

可苏牧不同。

这个能把太子训得服服帖帖,能让江南名厨下跪认输的年轻人,做出来的食物里,藏着菩萨心肠。

他懂这帮大头兵的苦。

秦琼把剩下的包子皮塞进嘴里,用力咽下。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对着客栈后院的方向,极其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无声,却重于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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