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门外头有人通禀。
「陛下,尚食局苏奉御在外求见,说是奉命送一坛菜来。」
厅里静了一截。
朴正焕抬起了头。
李世民神色没变,抬抬手。
「让他进。」
苏世进来的时候,背上斜着玄铁刀,两只手抱着个土陶坛子。
坛口用泥封着,外头绑了圈麻绳。
布衣棉靴,跟大街上走的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进门之后朝李世民行了个礼,脚步直接往桌边走。
朴正焕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量。
「这是……」
礼官在旁边小声补了两个字。
「厨子。」
朴正焕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又松了一点,这次弧度更大。
「原来是上国的厨师。这位师傅,今日是带了什么菜来?」
苏世把坛子搁在桌上,没急着开口。
朴正焕见他不说话,又添了一句。
「我高句丽泡菜腌制四十天以上,食材讲究,工序不少。」
他放下茶碗。
「不知上国带来的是什么?」
苏世这才看他。
「我师父说,高句丽的泡菜有独到之处,他老人家虚心受教。」
他抬手按住坛肩。
「这是回礼,我们大唐的家常小菜,请诸位品鉴。」
「家常小菜。」朴正焕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是咸菜疙瘩一类?」
旁边跟来的副使忍住了笑。
苏世没理他这话,把坛口的麻绳解开。
他摸出腰间那把御赐玄铁刀,刀背抵住泥封,轻轻一撬。
泥封裂了。
然后那股气息出来了。
来势不慢,整块往上冲,把大厅里弥漫了半天的辣酸味从上方压了下去。
先到的是白菜发酵之后的醇厚,带着谷物一样的底气。
后面跟着盐渍出来的乾净咸鲜。
最后是一股说不清楚来路的甜。
不掺糖,是白菜的自然糖分在低温发酵里慢慢析出来,跟酸混在一起,多停一息就能区分开来。
房玄龄放下了筷子。
长孙无忌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李世民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眼睛往坛子上挪过来,没再挪走。
朴正焕端着茶碗,脸上那个弧度还在,维持起来有点费力了。
他凑近了一点,鼻子微动。
然后他就不动了。
他这辈子腌过的泡菜不算少。
从十二岁跟着祖母在地窖里帮忙码白菜开始,到现在出使各地带着本国泡菜当礼物,见的吃的不算少。
发酵这件事他懂,醋酸乳酸的区别他也能分辨出来。
但眼前这坛子里散出来的东西,酸味的层次不对。
单薄的乳酸压不出这个味道。
底下有什么东西,压着,托着,让那股酸变得更圆,更厚,把所有的边角都收了进去。
他没见过这个。
......
......
时间往回推一天。
城东苏府,西墙根。
苏牧蹲在缸前,把木盖挪开一条缝,鼻子凑上去。
一点酸味都没有。
菜还是白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沫子。
苏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本子,看着师父的后脑勺。
「师父,我算了算,这菜要发到能吃,最少得二十天。」
「对。」
「可宴席是明天。」
「嗯。」
苏牧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拇指大,塞子是软木的。他拔了塞,往缸里滴了三滴。
汁水落进去,连个圈都没漾开。
「……这是什么?」
「菌种。」
苏牧把塞子按回去,「老家带来的,专治急脾气。」
苏世的笔尖悬在纸上。
老家。
他跟着师父这些天,听过祖传的锅丶祖传的刀丶祖传的白菜种子,现在又多了个祖传的菌种。
他把「菌种」三个字记下了,后面画了个圈。
苏牧把三口缸都滴了一遍,盖好,压石头。拍拍手站起来。
「明天午后开缸。」
「一天?」
「一天。」苏牧往厨房走,「跟我杀猪。」
后院已经拴着一头黑猪,两百来斤,鬃毛硬得扎手。李泰蹲在五步外,脸白着。
「师父,这……真在院子里杀?」
「不然请它进屋?」
苏牧把袖子撸到肘上,接了苏世递来的尖刀。
他没多话,一手按猪脖子,刀顺着喉下往里送,角度斜着往心口。血喷出来的时候,苏世已经把陶盆接在了下面。
「盆里放了什么?」
「盐水。」苏牧腾出左手在盆里搅,「不搅就结块,结块就废了。」
李泰扭过头去不看。
小兕子被房青君抱着,早早关进了正屋,隔着窗纸只听见外面一阵动静。
放完血,苏牧让苏世烧了两锅开水,褪毛丶开膛丶分档。
「肠子留最粗那一段。翻过来,用粗盐搓,搓完用面粉再搓一遍,最后清水冲三回。」
苏世照做。
搓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明白了这一步的用处——盐去黏,面粉吸腥,缺一样都不行。
血盆里加了葱姜水丶花椒面丶一小把盐。
苏牧用长勺搅了搅,捞起来看流速。
「稠了。」
他兑了半瓢清水,又搅,「这个稠度,灌进去才嫩。稠了发死,稀了不成形。」
灌肠用了个铜漏。
苏世扶着肠口,苏牧往里灌。灌到七分就停,用麻绳扎一道。
「为什么不灌满?」
「煮的时候要涨。灌满了就炸。」
一共灌了四条。
下锅的水刚冒虾眼泡,苏牧就把火压小。
「别开锅。开锅了肠子就散。八分熟捞出来,剩下的火候留给明天。」
苏世站在灶前,拿针在肠皮上扎眼,看着渗出来的血水从红变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一整天,从放血到灌肠,师父没有一个动作是花的。没有连刀花,没有单手控温。
全是些屠户的手法。
可每一步后面都跟着一个为什么。
他把本子往怀里塞紧了。
那边苏牧已经把五花肉搬到案上。整整一条,五层分明,肥的白,瘦的深红。
「这块明天带走。别切,整块下锅煮,煮完压凉了再切。」
「为什么?」
「热着切,肉散。」
……
第二天,申时。
鸿胪寺正厅里,泥封的碎渣还落在桌上没人收拾。
朴正焕的鼻子还对着坛口。他这辈子闻过的泡菜没数,可这坛子里的酸不对——单薄的乳酸压不出这个厚度。
底下有东西托着。
苏世没给他继续琢磨的工夫。他招手,两个随行的杂役抬进来一只红泥小火炉,炭已经烧红了。
铁锅架上。
然后他从驴车上搬下的木箱里,一样样往外拿。
一块煮过压凉的五花肉。四条黑亮的血肠。一坛骨汤。
最后是那口缸。
坛盖一揭,苏世双手探进去,捞出一整颗酸菜。
厅里有人低低出了声。
那菜不是白的了。
是黄的,透亮的那种黄,帮子上还挂着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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