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把木盒合上,往前一推。
「苏世。」
苏世从殿角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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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回去。」
李世民顿了一下,「给你师父看。」
苏世抱着盒子出宫门的时候,心里其实是踏实的。
师父那口白水能把国舅喝懵,一块干肉算什么。
他甚至已经在琢磨回去用哪种刀法开这块肉,横着片肯定不行,得先泡,泡软了再顺纹路走。
……
城东苏府。
苏牧正蹲在大棚里看苗。
小白菜出了两片真叶,绿得发亮。番茄那一排还没动静,只顶出几个小尖。
「师父。」
苏牧回头,看见苏世手里的盒子。
「宫里给的?」
「吐蕃人的。」苏世把盒盖掀了,「陛下让您看看。」
苏牧接过那块肉。
他先是拿到鼻子底下闻,闻了很久。然后翻过来看断面,又用指头弹了两下,发出的是短促的丶闷的响。
苏世站在旁边等。
李泰这会儿从前院过来,手上还沾着泥,伸头看了一眼。
「这是啥?煤?」
「氂牛肉。」
苏牧把肉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海拔四千往上,气压低,日头毒,风大。这么个地方吹三个月,肉里的水分走得乾净,蛋白结构整个闭死了。」
「闭死了是啥意思?」
「意思是水进不去。」
苏牧说,「泡多久都是这样。」
苏世的笔已经掏出来了,笔尖顶在纸上。
「那……怎么煮?」
苏牧把肉乾搁回盒里。
「我煮不烂。」
院子里静了。
李泰的手在裤子上蹭泥,蹭到一半停了。苏世的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
「师父?」
「用咱们家那口铁锅,架大火,从今天早上煮到明天早上,」苏牧说,「出来还是能崩牙。这不是火候的事,也不是刀工的事。水在锅里最高就那个温度,再烧也上不去,温度上不去,那层结构就打不开。」
苏世的嘴张着,没出声。
李泰把手上的泥彻底忘了。
他跟着苏牧学了小半年,见过师父挑金一刀的毛病,见过师父闭着眼报出四十七种香料,见过师父一杯白水送走长孙无忌。
师父说做不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转出一身鸡皮疙瘩。
师父连做不了都敢说。
李泰忽然想起父皇在朝上争一件事,明明不占理,也要硬撑到底。撑到最后满殿的人都不吭声了。
那不叫赢,那叫谁都不敢说话。
师父这个……
「愣着干什么。」苏牧站起来拍膝盖上的土,「吐蕃人厉害啊。」
苏世抬头。
「那地方一年八个月冷,牛杀了搁不住,他们就琢磨怎么让肉自己活下来。不用盐,不用烟,就靠风和太阳。这法子传了多少代人,一代一代试,试出这么个东西。」
苏牧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大自然才是顶好的厨子。人这点手艺,跟它比不了。」
李泰咽了口唾沫。
在尚食局那段时间,王御厨从来没说过一句「我不会」。
徒弟问急了就骂,骂完让人滚去劈柴。
苏牧已经往正院走了。
「青君,泡壶浓的。」他喊了一嗓子,又转头,「李承干呢?」
「大哥在东宫。」李泰说。
「把他叫来。让他去西市,找几个吐蕃的商人来。要在高原上住过丶自己做过饭的,不要那种只跑长安卖马的。」
「找商人干什么?」
「请教。」
李泰的腿已经动了,又刹住。
「师父,请教吐蕃人?」
苏牧看他一眼。
「他们比我懂高原上怎么做饭。这不明白吗?」
……
李承干办事快。天黑前领来三个吐蕃人。两个中年,一个四十来岁,汉话说得最顺,叫扎西,常年往青唐道上跑盐。
三个人进了苏府的院子,一开始不敢坐。看见苏牧亲自端茶过来,扎西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
「坐。」苏牧把茶碗塞他手里,自己在对面蹲下,「我有个事想问。」
扎西两只手捧着碗。
「你们在山上煮肉,煮得烂吗?」
扎西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问这个。
「煮不烂。」他说,「很难烂。」
「水开得快吗?」
「快。」扎西比划着名,「水开得很快,一会儿就冒泡。可是——」他找不到词,转头跟同伴说了两句吐蕃话,又转回来,「可是那个水不烫手。」
苏牧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水在冒泡,滚起来了。」
扎西两只手掌往上翻,「可是手伸进去,不烫。或者说,不像这里烫。我们煮糌粑,煮茶,煮羊肉,都得煮很久很久。
山越高,煮得越久。翻过唐古拉那边的营地,煮一只羊腿,从天亮到天黑,肉还是硬的。」
「所以你们平常不煮肉?」
「不煮。」
扎西摇头,「我们烤。或者切成小块吃生的。风乾的肉,直接啃。」
李承干在旁边听着,眉头拧起来。
水滚了却不烫。
这话不通。
苏世也在听。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吐蕃人在扯谎,可扎西说完之后,另外两个人也在点头,点得很实。
苏牧一直没起来。
他蹲在那儿,手指在地上划。
划了几道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成了。」
扎西被这一下惊得往后退。
「师父?」苏世凑过去。
「山高气压低,水就早开。它是开了,可温度低。这两件事是一回事。」
苏牧把手往地上按,「反过来讲——气压要是高了,水就得憋着,憋到更高的温度才肯开。」
院子里几个人都没听懂。
李承干试着接:「师父的意思是,把长安的气压……」
「不用管长安。」
苏牧站起来,一把揪住李泰的袖子,「笔墨。」
房青君已经把纸铺在了廊下的小几上。苏牧坐下就画。
李泰探着脖子看。
一个锅。
厚得离谱,壁画了双线。
带盖子,盖子上有一圈耳朵,耳朵和锅身对得整整齐齐。
盖子中间冒出一个小柱子,柱子上又画了个小帽。旁边苏牧还标了两个字:气阀。
再往下,是四个厚锁扣,每一个都用两道线加粗了。
「师父。」
李泰的手指点在锁扣上,「这个……是把盖子锁死?」
「锁死。」
「煮东西为什么要把盖子锁死?」
「为了不让它跑。」
「不让什么跑?」
苏牧继续画,把气阀那儿又添了个剖面。
「汽。」
李泰看着那张图,看了得有半炷香。
他这几天跟着垒过泥墙,扬过马粪,铺过琉璃瓦。师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完总能想通点道理。
可这玩意儿他想不通。
锅盖锁死,锅里的汽出不来,那锅不就炸了?
他把这话咽回去了。
上回问臭豆腐能不能吃,师父让他先炸完再说。
苏牧把笔搁下,吹了吹纸。
「拿这个去工部。找最好的铁匠,两个。铜匠也要一个,气阀那块得铜的,铁的不行,容易咬死。」
「今晚?」
「今晚。连夜打。告诉他们壁厚不能省,锁扣的螺纹要吃满,差一丝都不行。明天日头下去之前我要见着锅。」
李泰把图纸卷起来揣进怀里,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刹回来。
「师父,这锅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苏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常规水温煮不烂,那咱就不用常规水温。」他把碗放下,「借一点物理的劲。」
「物……什么?」
「这东西,」苏牧指了指那卷图纸,「我叫它高压锅。」
李泰在门口站住了。
高丶压丶锅。
三个字,一个都不难认。
凑到一块儿他就不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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