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高压锅(1 / 1)

李世民把木盒合上,往前一推。

「苏世。」

苏世从殿角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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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回去。」

李世民顿了一下,「给你师父看。」

苏世抱着盒子出宫门的时候,心里其实是踏实的。

师父那口白水能把国舅喝懵,一块干肉算什么。

他甚至已经在琢磨回去用哪种刀法开这块肉,横着片肯定不行,得先泡,泡软了再顺纹路走。

……

城东苏府。

苏牧正蹲在大棚里看苗。

小白菜出了两片真叶,绿得发亮。番茄那一排还没动静,只顶出几个小尖。

「师父。」

苏牧回头,看见苏世手里的盒子。

「宫里给的?」

「吐蕃人的。」苏世把盒盖掀了,「陛下让您看看。」

苏牧接过那块肉。

他先是拿到鼻子底下闻,闻了很久。然后翻过来看断面,又用指头弹了两下,发出的是短促的丶闷的响。

苏世站在旁边等。

李泰这会儿从前院过来,手上还沾着泥,伸头看了一眼。

「这是啥?煤?」

「氂牛肉。」

苏牧把肉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海拔四千往上,气压低,日头毒,风大。这么个地方吹三个月,肉里的水分走得乾净,蛋白结构整个闭死了。」

「闭死了是啥意思?」

「意思是水进不去。」

苏牧说,「泡多久都是这样。」

苏世的笔已经掏出来了,笔尖顶在纸上。

「那……怎么煮?」

苏牧把肉乾搁回盒里。

「我煮不烂。」

院子里静了。

李泰的手在裤子上蹭泥,蹭到一半停了。苏世的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

「师父?」

「用咱们家那口铁锅,架大火,从今天早上煮到明天早上,」苏牧说,「出来还是能崩牙。这不是火候的事,也不是刀工的事。水在锅里最高就那个温度,再烧也上不去,温度上不去,那层结构就打不开。」

苏世的嘴张着,没出声。

李泰把手上的泥彻底忘了。

他跟着苏牧学了小半年,见过师父挑金一刀的毛病,见过师父闭着眼报出四十七种香料,见过师父一杯白水送走长孙无忌。

师父说做不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转出一身鸡皮疙瘩。

师父连做不了都敢说。

李泰忽然想起父皇在朝上争一件事,明明不占理,也要硬撑到底。撑到最后满殿的人都不吭声了。

那不叫赢,那叫谁都不敢说话。

师父这个……

「愣着干什么。」苏牧站起来拍膝盖上的土,「吐蕃人厉害啊。」

苏世抬头。

「那地方一年八个月冷,牛杀了搁不住,他们就琢磨怎么让肉自己活下来。不用盐,不用烟,就靠风和太阳。这法子传了多少代人,一代一代试,试出这么个东西。」

苏牧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大自然才是顶好的厨子。人这点手艺,跟它比不了。」

李泰咽了口唾沫。

在尚食局那段时间,王御厨从来没说过一句「我不会」。

徒弟问急了就骂,骂完让人滚去劈柴。

苏牧已经往正院走了。

「青君,泡壶浓的。」他喊了一嗓子,又转头,「李承干呢?」

「大哥在东宫。」李泰说。

「把他叫来。让他去西市,找几个吐蕃的商人来。要在高原上住过丶自己做过饭的,不要那种只跑长安卖马的。」

「找商人干什么?」

「请教。」

李泰的腿已经动了,又刹住。

「师父,请教吐蕃人?」

苏牧看他一眼。

「他们比我懂高原上怎么做饭。这不明白吗?」

……

李承干办事快。天黑前领来三个吐蕃人。两个中年,一个四十来岁,汉话说得最顺,叫扎西,常年往青唐道上跑盐。

三个人进了苏府的院子,一开始不敢坐。看见苏牧亲自端茶过来,扎西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

「坐。」苏牧把茶碗塞他手里,自己在对面蹲下,「我有个事想问。」

扎西两只手捧着碗。

「你们在山上煮肉,煮得烂吗?」

扎西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问这个。

「煮不烂。」他说,「很难烂。」

「水开得快吗?」

「快。」扎西比划着名,「水开得很快,一会儿就冒泡。可是——」他找不到词,转头跟同伴说了两句吐蕃话,又转回来,「可是那个水不烫手。」

苏牧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水在冒泡,滚起来了。」

扎西两只手掌往上翻,「可是手伸进去,不烫。或者说,不像这里烫。我们煮糌粑,煮茶,煮羊肉,都得煮很久很久。

山越高,煮得越久。翻过唐古拉那边的营地,煮一只羊腿,从天亮到天黑,肉还是硬的。」

「所以你们平常不煮肉?」

「不煮。」

扎西摇头,「我们烤。或者切成小块吃生的。风乾的肉,直接啃。」

李承干在旁边听着,眉头拧起来。

水滚了却不烫。

这话不通。

苏世也在听。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吐蕃人在扯谎,可扎西说完之后,另外两个人也在点头,点得很实。

苏牧一直没起来。

他蹲在那儿,手指在地上划。

划了几道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成了。」

扎西被这一下惊得往后退。

「师父?」苏世凑过去。

「山高气压低,水就早开。它是开了,可温度低。这两件事是一回事。」

苏牧把手往地上按,「反过来讲——气压要是高了,水就得憋着,憋到更高的温度才肯开。」

院子里几个人都没听懂。

李承干试着接:「师父的意思是,把长安的气压……」

「不用管长安。」

苏牧站起来,一把揪住李泰的袖子,「笔墨。」

房青君已经把纸铺在了廊下的小几上。苏牧坐下就画。

李泰探着脖子看。

一个锅。

厚得离谱,壁画了双线。

带盖子,盖子上有一圈耳朵,耳朵和锅身对得整整齐齐。

盖子中间冒出一个小柱子,柱子上又画了个小帽。旁边苏牧还标了两个字:气阀。

再往下,是四个厚锁扣,每一个都用两道线加粗了。

「师父。」

李泰的手指点在锁扣上,「这个……是把盖子锁死?」

「锁死。」

「煮东西为什么要把盖子锁死?」

「为了不让它跑。」

「不让什么跑?」

苏牧继续画,把气阀那儿又添了个剖面。

「汽。」

李泰看着那张图,看了得有半炷香。

他这几天跟着垒过泥墙,扬过马粪,铺过琉璃瓦。师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完总能想通点道理。

可这玩意儿他想不通。

锅盖锁死,锅里的汽出不来,那锅不就炸了?

他把这话咽回去了。

上回问臭豆腐能不能吃,师父让他先炸完再说。

苏牧把笔搁下,吹了吹纸。

「拿这个去工部。找最好的铁匠,两个。铜匠也要一个,气阀那块得铜的,铁的不行,容易咬死。」

「今晚?」

「今晚。连夜打。告诉他们壁厚不能省,锁扣的螺纹要吃满,差一丝都不行。明天日头下去之前我要见着锅。」

李泰把图纸卷起来揣进怀里,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刹回来。

「师父,这锅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苏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常规水温煮不烂,那咱就不用常规水温。」他把碗放下,「借一点物理的劲。」

「物……什么?」

「这东西,」苏牧指了指那卷图纸,「我叫它高压锅。」

李泰在门口站住了。

高丶压丶锅。

三个字,一个都不难认。

凑到一块儿他就不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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