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的手也在刀柄上,五根指头攥得发白。
他不怕刀不怕火,可这口锅发出来的动静,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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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苏牧。
苏牧搬了把竹躺椅。
就摆在距离高压锅三步远的地方。
他坐下去,翘了二郎腿,端起房青君先前倒好的那杯茶。
喝了一口。
锅还在嘶嘶叫。
白汽一股接一股地从气阀里冲出来。
铜帽转得飞快,看不清轮廓了。
苏牧就窝在躺椅里喝茶。
李承干握着短剑站在五步外,看着这个场面,嘴角抽了两下。
「师父,您不……不怕炸?」
「炸不了。」
苏牧又喝一口。
「气阀就是泄压用的。锅里面的汽压到一定程度,铜帽就会被顶起来放汽。放完了又落下去继续压。所以才叫阀。」
李泰从李承干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那它为什么叫这么大声?」
「汽从细缝里挤出来,跟你嘴里吹口哨一个道理。缝越细声越尖。」
苏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听明白了那层意思。
这口锅不是要炸,是在呼吸。
进的气出不去,就把水憋在一个更高的温度上。
多余的劲从阀口泄掉,刚好维持住。
李承干也把剑收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个疯转的铜帽,脑子里的东西跟锅里的汽一样往上冲。
密封。
加压。
泄阀。
这口锅如果是天下呢?
百姓的苦是汽。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压到没地方跑就炸。
可要是给它留个口子,让它有地方出,锅就稳了。
谏官。
魏徵那帮人天天在朝上喷父皇,喷得龙颜大怒,喷得拂袖而去。
可父皇从来没把谏官这条路堵死过。
那就是气阀。
李承乾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他看着那口嘶嘶作响的铁锅,又看着窝在躺椅里喝茶的苏牧。
师父真的只是在煮肉吗?
苏牧搁下茶杯,打了个哈欠。
他是真的只是在煮肉。
半个时辰。
苏牧掐着时间,在心里数到最后一个数。
「熄火。」
苏世把灶膛里的柴抽了,用铁铲把余烬扒散。
火灭了。
锅还在响,但声音一点点往下掉。
铜帽的转速慢下来,白汽也细了。
苏牧从躺椅上起来,走到锅前。
「都退后。」
李承干拉着李泰往后退了三步。
房青君抱着小兕子退到了廊柱后面。
苏牧用一块湿布垫着手,捏住铜帽,往上一提。
嘶!
白汽从阀口喷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嘶嘶声。
是一整股,粗的,热的,从锅里头憋了半个时辰的劲全搁在这一下了。
白汽冲上去足有丈把高,砸在棚顶的琉璃瓦上,水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然后是味道。
苏世第一个闻到的。
他的鼻子比一般人灵三分。
那股气息钻进鼻腔的时候,他整个人定住了。
不是普通的肉香。
氂牛肉乾的那种又硬又涩又寡淡的底子全没了。
剩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醇厚。
骨髓的味道,胶质的味道,肉纤维彻底松解之后释放出来的原始的鲜。
裹着花椒和草果的余韵,一层一层往外翻。
李泰使劲吸了两下鼻子,喉头上下动了一回。
白汽散了大半,锅里的东西露出来了。
汤色是深褐的,表面漂着一层油花。
油花不厚,带着花椒和草果的碎渣。
四块氂牛肉沉在锅底,形状还在,但边缘已经塌了。
苏牧拿起筷子。
竹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从灶台边随手捞起来的那种。
他把筷子对准最大的那块肉,戳下去。
没有任何阻力。
筷子穿过去了。
从上到下,整根没入。
跟戳一块热豆腐没什么区别。
院子里没人说话。
苏牧把筷子抽出来,筷尖上挂着一缕肉丝,半透明的,颤颤巍巍地往下坠。
那是肉筋。
原本比牛皮带子还硬的牛筋,这会儿化成了一团胶。
苏世的眉头一跳。
他拿手去掐了掐自己的虎口。
疼。
不是做梦。
昨天那块肉,他用玄铁刀砍都砍不痛快,刀嵌进去得找纤维缝才走得动。
孟御厨说煮三天三夜还能崩牙。
半个时辰。
李泰头一个冲上来。
苏牧用筷子撕了一块下来搁在碗里,递过去。
「烫,吹吹。」
李泰没吹。
他就那么一口塞进去了。
肉碰到舌头的那一下,他整张脸都变了。
先是烫得龇牙,接着就不龇了。
嘴里的东西不用嚼,压两下就碎了。
肉纤维松到一压就散,可每一根上头都挂着浓郁的汁水。
花椒的麻从舌根往上爬,草果的那股辛香跟在后头,把肉腥味全部吃乾净了。
最后到嗓子眼的是鲜。
浓稠的,厚得咽不利索的鲜。
李泰咬着筷子,脸上的表情从惊到呆,从呆到傻。
「啊!」
他蹦起来了。
「我咬舌头了。」
李承干退了一步。
「活该。」
「大哥你尝尝!你尝尝你就不说活该了!」
李泰捂着嘴,含混不清地嚷,口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小兕子从房青君怀里探出脑袋。
「锅锅,兕子也要!」
苏牧给她撕了一小条,吹凉了才递过去。
小兕子两只手接着,小口小口地啃。
啃两下就不啃了,因为不需要啃,肉在嘴里自己就散了。
她的眼睛弯起来,两条腿在房青君腿上晃悠。
「好鲜好鲜!」
苏牧没急着吃。
他夹起一块肉在碗里翻了翻,看了看断面。
纤维全部松开了,胶质析出来裹在外面,水分保留得还行。
行。
但不够。
他把肉放回锅里,站起来拍膝盖。
「太腻了。」
李泰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
「啊?」
「氂牛肉膻气压住了,可油脂太重,吃两块就糊嘴。」
苏牧往大棚那边走。
「得配个东西。」
大棚的草帘子掀开,热气往外涌。
底肥发酵了快十天,棚里温度高得很,苏世第一天进去就出了一身汗。
苏牧蹲下来。
小白菜长势不错,第三排的黄瓜苗也冒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这两畦,落在最里面那一排上。
最里面那排,苗子跟外头的不一样。
茎秆粗壮,已经分了杈,杈上挂着几串果实。
红的。
通红通红的,拳头大小,表皮饱满,顶上还带着一圈没干透的花萼。
苏世跟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片红色。
他的脑子空了一瞬。
这不是他种下去那批。
那批番茄种子才十来天,最多出两片真叶。
这几株分明已经挂了果,而且熟透了。
他张嘴想问,又想起师父之前那句话,种子来路你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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