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进坊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世把高压锅从车板上卸下来,绳子解到第二道就听见门里有人跑动的声音。小兕子先冲出来,两只手抓着门框往外探。
「大狗剩!陛下有没有夸你?」
「夸了。」
「那有没有赏你糖?」
「没有。」
小兕子的肩膀塌下去半寸。
苏世把那个牛皮袋子从怀里掏出来。
袋子半旧,口子用氂牛筋扎着,扎得死紧。
他一路上摸了三回,捏出来是碎的,硬的,有棱有角,隔着皮子能闻见一点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
苏牧在廊下坐着,腿上摊着一块布,正给玄铁刀的刀鞘上油。
「吐蕃人给的?」
「嗯。」
苏世把袋子递上去,「禄东赞说这东西长在雪线上头,气味古怪,他们族里试了多少年,做不熟。」
「做不熟?」
「他说生吃辣嘴,煮了发苦,烤了呛人。」苏世顿了顿,「他说这是回敬,给能造出那口锅的人。」
苏牧把刀鞘搁在膝盖上,一只手解那道氂牛筋。筋扎得实,他解了两下没开,直接从苏世腰间抽出玄铁刀,刀尖挑断了。
袋口松开。
一股气味出来了。
苏牧的手停在袋口上。
他抓了一把出来。
深褐色的小颗粒,两头尖,中间鼓,一头还带着极细的须。碾一下,那股气味翻上来,是乾燥的,带着一层微微的辛。
苏牧把手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很久。
「师父?」
苏牧没答。
他挑了一粒扔进嘴里,牙齿嚼了两下。
野生茴香。
孜然的老祖宗。
苏牧盯着手心那把东西,心里过了一遍。
这玩意儿在大唐属于西域货,走商队进来的,长安市面上偶尔能见着,一小包卖出天价,多半是掺了别的东西。
禄东赞给的这一袋,得有两斤重,一粒杂色都没有,颗颗饱满。
那帮人看来真是服气了。
「师父,这到底是啥?」苏世的本子已经掏出来了。
「孜然。」
「西域那边叫安息茴香。生长在半干半旱的地方,越缺水味越冲。」
苏牧把颗粒摊在掌心拨了拨,「禄东赞说得对,这东西直接吃不行,煮汤也不行。它的味儿是被油和火逼出来的。」
「那怎么用?」
「磨成粉。」
苏世转身就往厨房跑。
「急什么。」
苏牧在后头叫住他,「先烘。生的磨了没味,得先在锅里干焙。焙过了发苦,焙欠了发涩。」
苏世刹住脚。
「那什么算焙好了?」
「闻。」
苏牧站起来抖了抖布上的油,「它自己会告诉你。」
灶膛的火压得极小。
苏世把铁锅烧热,抽了柴,只留底下一点余烬。孜然粒倒进去,薄薄一层,铁铲不停地翻。
苏牧靠在门框上看。
前两息什么味儿都没有。
第三息,锅里那股辛香浮起来了。不冲,往上飘,擦着人的鼻子过去。
苏世的手加快了。
第五息,颜色开始变深。
褐色往下沉,变成一种带油光的深棕。孜然粒在锅底噼噼啵啵地跳,爆一下,就有一小股香气蹿出来。
「师父——」
「再等。」
苏世咬着牙又翻了三下。
厨房里的味道整个变了。
那股香是有厚度的,能压住人的喉咙,吸进去舌根发紧,底下藏着一点说不清楚的野劲。
「出锅。」
苏世把孜然抢出来倒在陶盘里,摊平散热。他自己的鼻子先受不住了,吸了两口就打了个喷嚏。
「呛人。」
「它就该呛人。」苏牧把石臼搬到案上,「不呛人的孜然不叫孜然,叫香灰。」
碾磨这活儿苏世干过。
他把凉透的孜然倒进臼里,杵子握住,手腕开始转。
苏牧在旁边看着。
这小子的手腕是活的。
杵子在臼里走的不是直上直下,是画着圈往下压,压到底了顺着臼壁一带,把边上的碎料全兜回中间。半年前那个在御膳房柴堆边劈柴的狗剩,握刀还得靠肩膀的劲。
现在这一手,是从手腕出来的。
苏牧没吭声。
臼里的东西从颗粒变成粗砂,从粗砂变成粉。苏世停了手,拿指头捻了一点,搓开看。
「师父,够细了吗?」
苏牧探头看了看。
「留三成粗的。」
「为什么?」
「细的负责香,粗的负责嚼。」苏牧从臼里捏了一小撮丢进嘴里,舌头上滚了一圈,「羊肉上头得有那么点颗粒感,全磨成面儿,吃着像喝药。」
苏世把这句记上了。
「羊肉呢?」
「后院不是挂着半条羊腿。」
苏牧撸袖子,「去取。」
羊腿是前天李泰扛来的,吊在檐下阴了两天,表皮已经收干。苏牧把腿卸下来放案上,拿刀沿着骨头走了一圈,肉整片剥下来。
「这块给你。」
苏牧把刀柄推过去,「切块。三分肥七分瘦,别修得太齐,棱角留着。」
「为什么留棱角?」
「棱角受火,焦得快。」苏牧拿铁釺子在火上燎,「一块肉上头要有焦有嫩,全是一个熟度,吃两口就烦了。」
苏世下刀。
玄铁刀在他手里没有响声。
切下来的肉块大小差不离,一块一块摆在案板上,肥的那面朝上,白油亮着。
十六块。
苏牧数了一遍,一块没歪。
「行。」
腌肉用的东西不多。
粗盐,一勺,葱姜水半碗,一小撮孜然粉先进去打个底。苏牧用手抓,抓到肉发黏。
「为什么用手不用勺?」
「勺子不知道肉什么时候够了。」
铁釺子穿肉的时候,苏牧特意把肥的那块夹在两块瘦的中间。
「肥的化了会往下淌,底下那块瘦肉就得了油。」
苏世的手停在半空。
他跟了师父这些日子,慢慢摸出一件事。
师父做菜从来不说什么天成地就的大道理,每一步后头都跟一个实实在在的用处。可这些用处凑在一块儿,最后出来的东西又是别人怎么琢磨都琢磨不出来的。
炭盆架在院子里。
李泰不知道从哪个屋窜出来的,蹲在盆边就开始扇。
「师父,什么味儿这么冲?我在书房都闻见了。」
「扇你的火。」
「这味儿……」李泰吸了两口,「像药,又不像药。闻着还挺想吃饭。」
苏牧把釺子架上炭火。
羊油见了炭,第一滴落下去。
「呲」的一声,一股白烟往上蹿。
炭盆上的味道立刻不一样了。
苏牧抓起孜然粉,指头一松,粉末从他的指缝里筛下去。
粉一落在肉上,颜色变深,那股香被油烟托着,整个后院都盖住了。
李泰的扇子停了。
「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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