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抓住布角,用力一掀。
白气涌上来,扑了他一脸。
第二口气,牧童就往后头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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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熏的,是被身后动静吓的。
羊群动了。
先是最边上那头,头抬起来,鼻孔张着,往这边扭。接着第二头丶第三头。
趴在地上的那十几头一头接一头爬起来,站直了,全朝一个方向。
「咩——!!!」
一声出来,整片场子炸开了。
二十几头羊冲过来!
跑在头的那头撞在木栅栏上,栅栏歪了半边,第二头跟着撞,横杆断了。羊从缺口里挤,挤不动的从上面翻,翻不过去的顶着后头往前拱。
苏世还半跪在草堆边上,抬头看见十来只黑脑袋压过来,扔了布就往旁边滚。
「让开!」
苏牧一把把房青君从石墙上拽下来,往后退了三步。
牧童被撞了个屁墩,坐在雪里哈哈笑。
羊群扑在草堆上,脑袋往里扎,一口下去嘴里叼一大把,嚼得腮帮子鼓,草叶从嘴角往外掉,掉了也不捡,接着抢下一口。
两头羊为了同一处顶起来,顶完各自低头继续吃。有一头挤不进去,绕到侧面,直接把半个身子扑上草堆。
那堆能喂二十天的乾草,一刻钟就矮了小半。
赛买提站着没动。
二十天。
他灌药,加盐,换水,掰开羊嘴硬塞,这群羊掉了三成膘,他夜里起来看三回,看得心口发闷。刚才那一刻钟,羊自己撞断了栏杆去抢草。
一样的草。
他割回来的,他自己摊在场上的,他亲眼看着这些羊躲了二十天的草。
赛买提三步冲上去,从羊嘴边上抢了一把草,捧到脸前。
他闻了很久,还咬了一口,嚼。
嚼着,眼睛就红了。
老爹转过身,走到苏牧跟前,两条腿一弯,跪下去了。
苏世傻了:「老丈!你——!」
赛买提伏下身,捧起苏牧那只沾着雪泥的靴子,低头亲了上去。
苏牧一条腿往后缩,没缩出来。
「上天派你来的。」
老爹抬起头,胡子上挂着草屑,「草原上死过多少羊,我阿爷死的那年,一场雪,圈里的羊掉光了。他到死都不知道草能这么弄。」
「起来说话。」苏牧把腿抽回来,弯腰去扶。
赛买提不肯起,抓着他袍角。
「你是圣人。」
「我是厨子。」
「厨子懂羊肚子?」
「厨子最懂肚子。」
苏牧使了点劲把他拽起来,「人吃了不消化会怎么样,羊也一样。这不是本事,这是常识。」
苏世站在一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师父在长安从来不说自己是圣人,也从来不解释。今天解释了两句,那老爹反倒信得更死。
赛买提站起来,抹了把脸,转身朝牧场深处走,走得急,走到一半回头喊:「都跟上!」
三人跟过去。
最里头一圈石墙,墙比外头高出一半,圈里只有一头羊。
苏世看清那头羊的时候,站住了。
黑头,白身,肩背比外头那些宽出一截,四腿粗短,尾巴上那坨油垂下来,晃着走。它站在圈中央,脑袋朝这边转,也不叫,也不动。
赛买提拉开圈门。
「羊王。」
老爹拍了拍它的脖子,「它爷爷是从大漠里牵回来的。全凉州只有这一头。」
他把手里的缰绳递到苏牧手上。
「送你。」
苏世喉咙动了一下。
他在军营听老兵吹这羊,说一头能换三头,还得看人家肯不肯卖。现在人家白送。
苏牧接过绳子,掂了掂那羊的尾巴。
手感沉,油厚。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尾油炼出来,能撑一路的炒和烤;腿肉抹盐挂在阴处风乾,走十天不坏;肋条最好当天烤,撒那点野孜然,一层就够。
羊王被牵出圈门那会儿,苏世的手已经往腰后摸了。
他摸的是刀。
「师父,柴我劈好了。」
他说,「胡杨木不禁烧,我去跟老丈再讨点柴。今晚就烤,先烤肋条。」
苏牧没应。
他把缰绳递给房青君,自己绕到羊侧后头,蹲下去。
那羊倒是稳,脑袋朝苏牧这边扭了一下,没躲。
苏牧的手从肩胛那儿下去。
五指张开,掌根压着走,走过第三根肋,停。
再往下,压第五根。他压得慢,压一处停一下,指腹在肉里陷进去半寸,又拔出来。
赛买提在一旁盘核桃,盘了两下就不盘了。
摸羊他见得多。
买羊的人上手,掐掐腰窝,捏捏尾油,看肥瘦,再掀开嘴看牙口。这汉人不看牙,不掐腰,一根一根骨头往下摸,摸到腰眼那儿,两个大拇指抵住,往两边分了分。
那是摸肉的走向。
赛买提养了五十年羊,这动作他阿爷做过。阿爷说那是听骨头说话。
他自己学了二十年,只学会了听半句。
苏牧站起来,手上有油。
他没擦,把两个指头搓了搓,闻了一下。
「好东西。」他说。
苏世松了口气:「那就是能烤。」
「能烤。」苏牧把手在雪上蹭了两把,「可不是拿咱那炭盆烤。」
「为什么?」
苏牧没直接答,反手拍了拍羊背。
「你摸摸这儿。」
苏世过去,手按上去。
按下去一层,是软的。
再按,还是软的。再往下压,才顶到肉。
他抬起头:「皮下这层油……好厚。」
「三指。」
苏牧说,「不止。到冬天了,它这层还得往上长。」
「油厚不是好事?」
「对烤肉不是。」
苏牧从雪地里捡了根断掉的栅栏横杆,蹲下去在雪上划了两道。
「炭火烤肉,热是从外头往里走的。你在长安烤羊排,那羊排多厚?一指半。火一舔就透,外头刚起壳,里头正好断生。」
他把横杆往那两道之间点了点。
「这羊不一样。它外头三指油,火先得把这三指油化开,才轮到肉。你炭盆那点劲,烤到天亮也化不透。」
苏世皱着眉:「那我加炭。」
「加炭外皮先黑。」
苏牧站起来,「果木也一样。果木烧起来软,火头飘,烟大。烟一多,往油上糊,糊出来一层黑壳,苦的。你剥了黑壳,里头那层肉还是生的,血都没走。」
苏世站着没动。
他在军营烤了一个月羊排,凉州台上又赢了一场。
刚才牵到这羊,他脑子里已经把火候排到了第三步——
先烤肋条,再腌腿肉,尾油炼油!
现在师父说他那套用不上。
不是手不行,是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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