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王从圈里牵出来的时候,苏世已经把刀抽出来了。
玄铁刀在日头下不反光,黑沉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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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刀柄,在掌心里颠了两下。
「师父,我来。」
苏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井边,卷起袖子,舀了一瓢水,从指尖开始往上冲。
冲得很慢。
水顺着手腕流下来,流到肘弯那儿才滴落。
冲完左手冲右手。
冲完右手,又舀了一瓢,从头顶浇下去。
水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脚边的沙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赛买提站在井边,手里的核桃串停了。
他这辈子杀过的羊不下千头。
杀羊之前要做的事,他阿爷教过,刀要快,手要稳,下刀之前念一句经。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杀羊之前先给自己浇一头水。
苏牧把袖口绾到肘上,走回来,朝苏世伸手。
「刀给我。」
苏世愣了一下。
「师父,我……」
「这羊不一样。」
苏牧接过刀,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抬手在刃口上吹了口气。
「三代人养出来的东西,不能糟蹋。」
他蹲下去,手按在羊脖子上。
羊王没挣,脑袋朝他这边转了一下,鼻孔张着,喷出两口热气。
苏牧的手顺着脖子往下摸,摸到第三节骨头的位置,停住。
「苏世,过来。」
苏世蹲到他身边。
「摸这儿。」
苏世把手贴上去。
「骨头和肉中间,有条缝,摸到没有?」
「摸到了。」
「刀要从这儿进。」
苏牧把刀刃贴在那个位置上。
「进去之后不能晃,晃了血走不乾净,肉里会有腥味。」
他说完这句,手腕一翻。
刀进去了。
没有声音。
羊王的腿动了一下,随后就软下去。
血从刀口那儿流出来,流得不急,顺着脖子往下走,走到胸口那儿被接住。
一滴都没滴在沙上。
巴吐尔站在三步外,喉咙动了一下。
他在高昌杀了二十年羊。
杀羊最难的就是放血这一刀。
刀口开大了,血喷得到处都是。
刀口开小了,血堵在里头出不来,肉就发黑。
刚才那一刀,他连刀进去的过程都没看清。
只看见苏牧的手腕动了一下,刀就已经在里头了。
血接完,苏牧把羊翻过来,从后腿开始剥皮。
他的手按在皮和肉中间,指腹往前推。
推得很轻,皮就掀起来一块。
底下那层白色的油膜完整地贴在肉上,一点都没破。
赛买提的核桃串又停了。
剥羊皮他见得多。
牧场里的后生,剥一张皮要用刀割三四十下,割完皮上全是洞,底下那层油也糊了。
眼前这位不用刀。
他就用手,从后腿一路推到前胸。
整张皮完完整整掀下来,油膜一点都没伤到。
房青君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盐水。
她看见苏牧的手指在羊腿内侧按了两下,随后刀尖挑进去,沿着骨头走了一圈。
走完那一圈,他把刀收回来,两手抓住那条腿,轻轻一拧。
骨头和肉分开了。
肉落在毡布上,表面那层油膜还在,白的,薄薄一层,能看见底下的纹路。
房青君的手抖了一下,盐水差点洒出来。
她见过苏牧在长安处理食材。
鱼,鸡,猪肉,刀下去都快。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
他的刀没有快到看不清,反而慢得让人觉得每一下都能数得出来。
可就是这么慢,羊腿上那层最难保住的油膜,一点都没破。
苏世站在一边,手插在腰后,没动。
他在凉州台上剔过八根肋骨,台下的人喊他刀神。
可师父刚才那几下,他做不出来。
不是做不到,是不敢做。
他剔骨的时候,刀是贴着骨头走的,走得快,靠的是手稳。
师父刚才那几下,刀没贴着骨头,是贴着油膜走的。
油膜比纸还薄,一个手抖就破了。
破了就是糟蹋。
苏牧处理完四条腿,开始处理脊背。
脊背上的肉最厚,油也最厚。
他把刀横过来,刀刃朝下,从脖子那儿开始往后推。
推得极慢。
刀尖走过的地方,肉和骨头分开,油膜还贴在肉上,完整得像一张白纸铺在那儿。
巴吐尔的腿软了。
他扶着旁边的木桩才没坐下去。
高昌那边传下来一句话,刀快不算本事,刀稳才算。
他以前觉得自己的刀够稳了。
在福瑞楼台上输给苏世那一次,他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稳。
可眼前这位,比苏世还要稳。
不是稳在手上,是稳在心里。
他的刀走得那么慢,慢到每一下都能让人看清,可偏偏每一下都卡在最该卡的地方。
骨头和肉之间那条缝,油膜和皮之间那道线,他的刀就是贴着那条线走的。
一寸都没偏。
赛买提想起三天前苏牧在沙漠里劈红柳那一幕。
那时候他蹲在树墩边上摸了半天,摸出来一道头发丝一样的缝,一斧子下去,百年红柳就开了。
眼下他处理这头羊,也是先摸。
摸的就是骨头和肉之间那条缝。
摸准了,刀就是从缝里过去的,不是从肉里割过去的。
老爹的手在袄子上蹭了两把。
他明白为什么这汉人说糟蹋东西要挨天谴。
这不是在杀羊。
这是在伺候羊。
内脏取出来的时候,苏牧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心肝肺挑出来放在一边,又把肠子理顺了,一节一节码好。
「这些留着。」
「留着?」
苏世问,「做什么?」
「心肝烤了下酒,肠子灌血肠。」
苏牧把手在盐水里洗了洗。
「羊身上没有废的。」
最后一刀落在尾油上。
尾油有三斤多,苏牧把它整个切下来,托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炼出来,够一路的油。」
他把尾油放进陶盆里,直起腰,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整头羊从放血到拆完,一个时辰。
毡布上摊着的肉,每一块都带着完整的油膜,没有一处是破的。
巴吐尔走过去,蹲在毡布边上。
他的手伸出去,悬在那块脊背肉上方,悬了半天,不敢碰。
「苏先生。」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
「这不是杀生。」
「这是超度。」
苏牧把刀在盐水里洗乾净,在布上擦了两遍,递还给苏世。
「超度谈不上。」
「就是把该留的留住,该去的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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