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算帐(1 / 1)

李渊看着苏世。

「你师父的本事,学了几成?」

「还没学成。」

「老夫吃了两碗,连一半都没有?」

「您吃的是面,又不是师父。」

李渊拿起筷子。

「再来一碗。」

苏世看了看锅里的面团。

「今日剩下的不多。」

「剩多少?」

「够十碗。」

「都给老夫。」

「铺子里还有客人。」

李渊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有脚夫,也有卖菜的妇人。有人听见太上皇要把面全吃了,赶紧朝里探头。

门外有人喊了一句。

「老爷子,您吃两碗便够了,后面还有人。」

李渊转过头。

「老夫吃面也要排队?」

「您坐着吃,我们站着等。」

「长安百姓都这样同太上皇说话?」

那脚夫接道:「您又没穿龙袍。」

高阳低头看碗,肩膀又动了起来。

李渊想发火,最后只摆了摆手。

「罢了,给老夫再来一碗。」

苏世从剩下的面团里分出一份。

「第三碗十文。」

「为何涨价?」

「前两碗五文,第三碗加肉。」

李渊抬头看他。

「肉呢?」

「没有肉。」

「没有肉也要十文?」

「第三碗是给您留的座钱。」

高阳终于笑出了声。

李渊指着苏世。

「你等着,老夫回宫便让苏牧收拾你。」

「师父不在宫里。」

「他总要回去。」

「他回来了,您也未必打得过。」

李渊盯着他看了片刻,朝高阳伸出手。

高阳只好又拿出铜钱。

李渊接过来,往桌上一拍。

「二十文,第三碗,快做。」

高阳替他补足了余下的钱。

第三碗面端上来时,李渊没再说话。

他吃得很慢,汤也喝得乾乾净净。等放下碗,才伸手在小兕子头上揉了揉。

「兕子,明日还来。」

小兕子点头。

「带钱吗?」

李渊的手停在半空。

高阳又笑了。

「带。」李渊瞪了她一眼,「明日带十串钱。」

苏世收拾着空碗。

「十串不够。」

「老夫只吃三碗。」

「您还要坐位置。」

「那便带二十串。」

李渊起身,伸手去抱小兕子。小兕子还没吃完,抱着碗不肯走。

「锅锅,窝还要喝汤。」

苏世拿了个小勺,给她添了半勺汤。

李渊站在旁边等着。等小兕子喝完,他才牵着她往门外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

「苏世。」

「您还有事?」

「这铺子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没有名字,老夫明日怎么找?」

「问阳春面。」

李渊点了点头。

「往后老夫天天来。」

苏世把碗摞好。

「天天来,天天交钱。」

「知道了!」

李渊牵着小兕子离开,高阳跟在后面。走到巷口,小兕子忽然回头,朝铺子挥手。

「苏世,明日给窝多放葱!」

苏世应了一声,转身继续收拾灶台。

......

......

李丽质回到小院时,苏牧正在院角劈柴。

苏世的面铺出了事。

李渊带着兕子回宫后,便把铺子的帐册送了过来。

李丽质原本以为只是几页租钱和柴火帐,翻开后才发现,苏世把面粉丶猪骨丶小葱丶柴火分得很细,连每日卖出多少碗丶客人多交了几文盐钱,都记在上面。

 她看得很认真。

苏牧劈完一根柴,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从进门到现在,已经翻了三遍。」

「我在看苏世有没有亏钱。」

「亏没亏?」

「没亏。」

「那你还看什么?」

李丽质把帐册合上。

「他每日卖七八十碗,赚不到二百文。若不是租金便宜,三个月后便要关门。」

「关门便回家劈柴。」

「你倒舍得。」

「他做的是生意,不是修行。赔钱还不走,等着铺子给他养老?」

李丽质看着他。

「你让他卖五文钱的面,又不许他用宫里的肉和乾货。对面酒楼送了七日羊肉面,他也不改价。你是不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苏牧把斧头放到木墩旁。

「酒楼欺负他,不是因为面不好,是因为他挡了人家的客。」

「你没让人去帮他。」

「我去了,别人便会说苏世靠师父。那间铺子也就废了。」

李丽质翻开帐册,又问。

「若高阳不去,酒楼真把铺子封了,你也不管?」

「会管。」

「怎么管?」

「先把苏世带回来,再找他们算帐。」

「你倒是说得轻松。」

「铺子没了可以重开,徒弟没了不能重买。」

李丽质没接话。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宫中管事抬着木箱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内侍。

内侍向李丽质行礼。

「殿下,工部送来的帐册和验收单都在这里。陛下吩咐,酒坊丶内库的帐目由您先看,若有问题,再交三省覆核。」

「放书房。」

「箱子也放进去?」

「箱子留在院里,帐册拿进去。」

内侍看了一眼苏牧。

苏牧正在重新劈柴,没往这边看。

内侍收回视线,带人把帐册搬进书房。

李丽质跟了进去。

书房里的桌案被占了大半,铜件丶木料样本丶酒坊采买单整齐放在两侧。

她先拿起福船所需的木料单。

「船底用料,六百根。」

「嗯。」

「入库四百八十根。」

「少了一百二十根。」

「帐上写的是途中损耗。」

苏牧坐在窗边削木签。

「木头也会在路上自己走掉?」

李丽质把帐册翻到下一页。

「紫铜管二十六斤,入库十八斤。」

「少了八斤。」

「验收单上写的是切割损耗。」

苏牧抬头。

「一根铜管切成两半,能少八斤?」

李丽质拿起一截铜管,放到手里掂了掂。

「这不是紫铜,是杂铜。」

「那便不用。」

「若重新采买,船工会等,酒坊也要等。」

「让他们等。」

李丽质抬眼看他。

「你不急着出海?」

「急也没用。拿杂铜造冷凝管,酒还没出来,管子先漏了。」

「那你每日催工部送木料做什么?」

「催他们别拿漏水的船出海。」

李丽质看着桌上的单据,问。

「你是不是早看出帐有问题?」

「我只看木头直不直,铜管厚不厚。」

「可你让父皇把帐交给我。」

「你会算帐。」

「就因为我会算帐?」

「还因为你敢把算错的人赶出去。」

李丽质的手停在纸上。

这句话说得轻,落到耳中,却让她无法装做没听见。

从前她接触的帐,都是宫里送来的成册。谁负责,谁经手,纸面上写得明白。

真正出了差错,众人便推给下头的管事,管事再说是手底下的人做错。

没人愿意碰那些人的手。

那些人背后站着世家丶勋贵丶外戚,帐目里少几根木头,多几斤铜,算不上大案,追究起来却能牵出一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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