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林贵妃(1 / 1)

韩祚的脸上,冷汗和血水混在一处,狼狈不堪。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尽数倾倒而出。

“还有谁?”

姜冰凝的声音像地窖石壁上凝结的冰棱。

韩祚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当年那批军粮,数额巨大,出库之后,分成了两批。”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一批被林蔚手下的人马层层克扣,中饱私囊,换成了真金白银。”

这一点,在姜冰凝的意料之中。

林蔚贪婪成性,这是上京人尽皆知的事情。

“另一批呢?”

她问。

这才是关键。

足以让柳家大军在北荻边境活活冻死饿死的军粮,绝不可能只是被几个贪官污吏私吞那么简单。

韩祚抬起头,他看了一眼纪凌,又飞快地低下头。

“另一批……”

“被、被调走了。”

姜冰凝握着匕首,锋利的刃口又一次陷进了韩祚的皮肉里。

“调到哪里?”

血珠顺着刀锋滑落,滴在肮脏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韩祚疼得闷哼一声。

“调到……调到宫里。”

“调到了林贵妃那里!”

林贵妃?

姜冰凝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这个称谓,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韩祚见她疑惑,连忙解释。

“就是林蔚的亲妹妹,先帝爷的贵妃,林雅真!”

“十六年前,她还只是个小小的嫔位,在宫中举步维艰,处处需要银子打点。”

“是林蔚,替她想了这个法子!”

“他将柳家的军粮偷运出关,在别国换成银钱,再暗中送进宫里,助她上下打点,收买人心!”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一旁的纪凌,在听到“林雅真”这个名字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

十六年前……

他想起柳家老将军派人送来的那封十万火急的求援信。

想起信中提及的,大雪封山,粮草断绝的惨状。

想起年幼的自己当时是如何当机立断,私自调拨了狼卫整整三个月的存粮,星夜兼程送往北荻。

可即便是这样,也只解了柳家军的燃眉之急。

他一直以为,柳家的军粮是耗损在了路上,或是被北荻的蛮子劫了去。

他从未想过。

他从未想过,柳家那批足以决定一场战役胜负的军粮,竟然是被一个深宫妇人给私吞了!

何其的荒唐!

纪凌的目光,猛地转向姜冰凝。

她的脸色,比地窖的石壁还要苍白。

然后,她看着他眼中的震惊与不敢置信,那把一直横在韩祚脖颈上的匕首,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韩祚得了喘息的机会,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不敢停,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林贵妃……林雅真,她就是靠着这笔钱,在宫里站稳了脚跟,收买了无数的眼线和内侍。”

“后来柳家满门出事,林蔚怕我将此事泄露出去,本是要……本是要杀我灭口的。”

“是林贵妃,是她力保才留下了我这条命。”

“也是她,一路扶持我,从兵部侍郎,坐到了今天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说到这里,韩祚的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纪凌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

“那你为何投靠我?”

韩祚闻言,脸上那丝古怪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越王殿下,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怜悯。

“殿下……”

“你以为,那是投靠吗?”

韩祚惨笑一声。

“那不是投靠。”

“那是林贵妃的另一道命令。”

“她让我务必想办法,攀上您这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她说,满朝文武,只有您,日后或许能护我周全。”

纪凌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

好一个林雅真,好一个深谋远虑的女人。

而他纪凌,竟成了她为自己旧部安排的,一个可笑的庇护所。

他成了别人计划里的一部分,却对此一无所知。

姜冰凝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匕首,动作缓慢而平静。

她甚至没有用手帕去擦拭上面的血迹,只是将它重新插回了腰间的刀鞘。

然后,她看向瘫在地上的韩祚。

那目光里再没有了方才的恨意与杀气,只剩下一种看死物般的平静。

“你走吧。”

她淡淡地开口。

韩祚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他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他甚至想过,她会用何种残忍的方式来折磨自己。

他却没想过,她会放他走。

姜冰凝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

“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查。”

“若是实话,我留你一命。”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

“若是假话……”

“天涯海角,我随时可取你性命。”

韩祚的身子,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是实话!句句是实话!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像是生怕她会反悔。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地窖门口,笨拙地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呼啸的风雪,瞬间倒灌而入。

韩祚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夜之中。

“吱呀——”

木门被风带上,又一次隔绝了内外。

地窖内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是这一次,气氛却截然不同。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空气里,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两人之间那无法言说的沉默。

纪凌转过身,看向始终垂着眼眸的姜冰凝。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冰凝,我……”

他想解释。

想说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想说他也被蒙在鼓里。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我知道。”

姜冰凝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眼底却没有泪。

那双曾经盛满了冰霜与戒备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与你无关。”

她说。

纪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姜冰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错愕与复杂,眼中的冰冷,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方才……是我错怪你了。”

这一句,不是解释,是道歉。

纪凌只觉得胸口那股翻涌的烦闷与怒火,在这一刻,被悉数抚平。

他上前一步,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那只刚刚还握着匕首,沾着鲜血的手。

“你我之间。”

“不必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