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余烬未冷(1 / 1)

锦瑟院内,一灯如豆。

寂静得能听见飞蛾扑火的轻微声响。

柳静宜就坐在那扇窗下,和纪云瀚离开时看到的姿势,一般无二。

她望着窗外的黑沉夜色,仿佛要将自己也融进去。

姜冰凝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她身后。

“母亲。”

柳静宜的身子轻轻一颤,像是从一个悠长的梦中惊醒。

她回过头,看到是姜冰凝,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冰凝,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下?”

姜冰凝在她身旁蹲下,仰头看着她。

她看到母亲眼底深藏的疲惫和恐惧。

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放在膝上冰凉的手。

“母亲的手,怎么这样凉?”

柳静宜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姜冰凝却握得更紧。

“母亲,您到底在怕什么?”

柳静宜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只是有些乏了。”

这个借口,苍白无力。

姜冰凝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

“陛下刚才来过了。”

柳静宜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很担心您。”

姜冰凝凝视着母亲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他说,哪怕与天下为敌,也要护您周全。”

柳静宜的眼圈倏地红了。

有泪光在里面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姜冰凝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知道,不能再逼问了。

她将母亲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放得极柔。

“母亲。”

“无论发生什么事,您记住,您还有我。”

“女儿,永远都会站在您这边。”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柳静宜强撑的硬壳。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却依旧紧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只是反手,紧紧地抱住了姜冰凝。

那力道,仿佛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姜冰凝任由她抱着,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烈。

母亲的恐惧,一定和那个女人有关。

林雅真!

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寒光。

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千里之外,大周都城。

北荻的风,吹不到这里的土地。

长长的囚车队伍,在百姓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缓缓驶入城门。

姜承轩坐在最前面的一辆囚车里,面容枯槁。

他望着这条陌生又繁华的街道,心中空落落的。

曾几何时,他作为出使北荻使臣,也曾风光无限地走在这条路上。

如今,却成了阶下之囚,丧家之犬。

他身后的囚车里,姜思远还在不停地咒骂着。

骂姜冰凝,骂纪凌,骂纪云瀚,骂所有他能想到的人。

而另一辆车里的姜虑威,则始终沉默着。

他靠在囚车的栏杆上闭着眼,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偶尔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闪过的精光,才会泄露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囚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府衙门前。

一名大周官员,慢条斯理地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罪臣姜承轩、姜思远、姜虑威,本应严惩,然念其曾为使臣,朕心怀仁德,不忍加害。”

“特赐宅院一所,暂且安置,钦此。”

官员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姜承轩父子三人被押下囚车,跪在地上。

“罪臣,谢主隆恩。”

姜承轩重重地磕下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地,心中满是苦涩与屈辱。

什么“心怀仁德”,不过是笑话。

大周皇帝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听闻了柳静宜即将被册封为北荻皇后的消息。

他摸不清柳静宜对他们父子究竟是何态度,是恨之入骨,还是尚有旧情?

所以,他不敢杀也不敢放。

将他们安置在这座偏僻的宅院里,名为“安置”,实为监视。

他们成了大周皇帝手中,一枚用来试探北荻,试探纪云瀚的棋子。

宅院虽偏,却也五脏俱全。

只是高高的院墙,和门外日夜看守的兵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这里是一座牢笼。

一进院子,姜思远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爹!你听听那圣旨!什么狗屁恩典!这分明就是羞辱!”

他一脚踹翻了院中的石凳。

“都是姜冰凝那个贱人!要不是她,我们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

“她现在得意了!她娘要做皇后了!她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我们姜家,全完了!全都毁在她手里了!”

姜虑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在这里骂,有用吗?”

“那你说怎么办!”姜思远红着眼吼道,“难道就这么认命了?!”

姜虑威没有理他,径直走进一间房,关上了门。

夜深了。

万籁俱寂。

姜虑威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野心。

他知道,姜家没有完。

至少,现在还没有。

因为,他还有一个妹妹。

姜悦蓉。

她一定还活着,而且,必有图谋。

他必须想办法,联系上她。

姜悦蓉……

这才是他们姜家,唯一的翻身机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命运的心脏上。

另一间房里。

姜承轩也同样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神情落寞。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温婉秀丽,曾几何时,只对他一人展露笑颜的脸。

柳静宜。

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曾经是他的妻子。

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

可他又是怎么对她的?

他为了权势,为了讨好林家,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

如今,她要成为别人的皇后了。

母仪天下,享尽世间荣华。

而他,却成了阶下囚。

后悔吗?

他的心狠狠地揪着,痛得无法呼吸。

他后悔。

他怎么会不后悔。

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他失去的,终究是永远地失去了。

姜承轩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从他满是褶皱的眼角,悄然滑落。

悔……

可悔,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