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大局(1 / 1)

从锦瑟院出来,方才屋内的暖意与温情,被这寒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纪凌和姜冰凝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纪凌知道,他那个疯狂的提议,再无可能。

他不能用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母亲,去赌一个或许永远无法见光的真相。

回到听雪轩。

姜冰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那轮残月。

她心里乱成一团麻。

母亲的退让,纪云瀚的誓言,太后的权势,纪凌那奇怪的询问……

每一桩,每一件,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一夜。

天,就这么亮了。

第二天,姜冰凝是在一阵恍惚中被春桃叫醒的。

宿醉般的头痛让她皱紧了眉头。

“小姐,宫里来人了。”

春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跳。

“谁?”

“是……慈宁宫的公公。”

太后,这么快?

是她查到了什么,来兴师问罪了?

还是…另有目的?

她定了定神,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被引了进来,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姜姑娘,太后娘娘请您入宫一趟。”

“说是许久未见,想同您说说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姜冰凝却听出了强势,她躲不掉。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衫。

“有劳公公稍候,我换身衣服就来。”

半个时辰后,姜冰凝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她没有告诉纪凌。

这是她和太后之间的对峙,她必须自己去面对。

慈宁宫里。

姜冰凝跪在地上,行了标准的大礼。

“臣女姜冰凝,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高坐在凤位之上的女人,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卸下了繁复的钗环,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没有叫她起身。

每一息,都是煎熬。

姜冰凝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她不知道太后在想什么。

这种未知的压迫感,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审问,都更让人心惊。

“起来吧。”

“赐座。”

姜冰凝谢恩起身,在一个小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个臀。

太后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吧。”

“是。”

殿内的宫人鱼贯而出,连李公公也躬身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将沉重的殿门合上。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太后终于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姜冰凝。

“哀家知道,你在查什么。”

姜冰凝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

太后却像是没看到她的紧张。

“荣嬷嬷的事,挖林蔚旧宅的事,哀家都知道。”

姜冰凝还是低估了太后在宫中盘踞多年的势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认罪?还是狡辩?

似乎都没有意义了。

就在她以为太后要降下雷霆之怒时,太后只是看着她,忽然露出了一丝近乎于苦涩的笑容。

“哀家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你。”

“你这孩子的性子,像你娘,也像…哀家的姐姐。”

姐姐。

先太后。

姜冰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姜冰凝一瞬间想了很多。

太后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缓缓开了口。

“当年,姐姐压下此事,不是为了林蔚,也不是为了柳家。”

“她是为了云瀚。”

太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追忆的飘忽。

“那时的云瀚,年轻气盛,风头无两。”

“但也正因如此,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想抓他的错处。”

“若那晚偏殿的事传出去,说他酒后失德……他的名声,就全毁了,怕是连信王这个爵位都保不住。”

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姜冰凝那本已混乱的心湖。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这是林家为了陷害柳家而设下的毒计。

可如今听来,竟是为了保护纪云瀚?

这说得通吗?

为了保护一个人的名声,就要牺牲另一个无辜女子的清白和一生?

姜冰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太后看着她,眼中的疲惫更深了。

她像是忽然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威仪,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人。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清晰可见的歉疚。

“哀家对不起你母亲。”

“这些年,她受的苦,哀家都知道。”

“可哀家……现在是太后。”

她一字一顿,说得艰难无比。

“哀家要考虑的,是整个北荻的江山社稷,是皇家的颜面。”

“这件事,不能再查下去了。”

“否则,动摇的是国本。”

姜冰凝沉默了。

她垂着眼,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太后的坦白,像是一把软刀子,不伤人命,却诛人心。

她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死去的先太后和林蔚,将自己摆在一个为了大局不得不做出牺牲的无奈位置上。

她甚至…还道歉了。

高高在上的太后,向她一个臣女道歉。

这是何等的“恩赐”。

可姜冰凝的心,却比刚才更加冰冷。

大局。

又是大局。

十六年前,为了纪云瀚的名声这个“大局”,牺牲了她的母亲。

十六年后,为了北荻的江山这个“大局”,又要她放弃追寻真相。

凭什么?

凭什么柳家的血海深仇,她母亲十六年的冤屈,就要为这些所谓的“大局”让路?

姜冰凝才终于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清澈而执拗。

“太后娘娘。”

“臣女只想知道两件事。”

太后看着她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第一,当年偏殿里的迷香,究竟是谁下的?”

“第二,那晚之事,陛下…他是否知情?”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她可以不追究所谓的皇家颜面,但她必须知道,纪云瀚在那场悲剧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是帮凶,还是和母亲一样,也是个受害者?

听到这两个问题,太后的脸上那抹苦笑愈发明显。

她摇了摇头。

“迷香的事,姐姐当年暗中查过,可所有的线索,都在一个当值的小太监自尽后,彻底断了。”

“至于云瀚……”

太后有些哽咽,姜冰凝的呼吸却急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