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信了一半(1 / 1)

走在最前面的姜冰凝停了下来。

她身后的队伍也随之停下。

“将军?”

亲卫队长轻声问,声音嘶哑。

姜冰凝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前方。

顺着她的目光,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只见前方的浓雾中,出现了一个淡淡的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

飞檐,立柱,亭顶……

是一座凉亭!

一座古朴雅致的凉亭,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这片荒芜的江滩竹林之中。

这景象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事情,都更加诡异。

凉亭里似乎有人,一个身影端坐在石凳上,身前摆着一套茶具。

随着他们走近,那身影也越发清晰。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仙风道骨,面容清癯。

他正悠然地提起一只小小的紫砂壶,将其中澄黄的茶汤,倒入面前的白瓷茶杯中。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一缕白色的热气,从杯中袅袅升起,与周围的浓雾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他仿佛没有看到姜冰凝这一队煞气腾腾的军人。

又或者他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与这亭,这雾,这天地融为了一体。

姜冰凝松开缰绳,独自一人,缓缓向前走去。

身后的亲卫们一阵骚动,却被队长一个眼神制止。

姜冰冰走到亭外,停下脚步。

直到这时,那老道人才仿佛刚刚发现她一般,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

当他的视线落在姜冰凝身上时,那古井般的眸子里,才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咦?”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咦。

“此阵以八门遁甲为基,引沧澜江水汽为引,藏九宫变幻,锁人生门,绝死门。”

“入阵者,不辨方向,不识五感,心神必为所夺,最终力竭而亡。”

“贫道以为至少要三日,才会有人因机缘巧合,误入此阵眼。”

“却不想……”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女将军好定力,好悟性。”

“竟能这么快,便找到此处生门。”

姜冰凝面无表情。

她翻身下马,将佩剑解下放在一旁,以示自己并无恶意。

然后,她对着亭中的苍梧子,拱手行了一礼。

“北荻,姜冰凝,见过道长。”

苍梧子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相逢即是有缘,将军请坐。”

“这沧澜江畔的晨雾,配上贫道从山中采的野茶,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说着又拿起一个干净的茶杯,亲手为她斟满。

茶香四溢,清冽提神。

对于一个在迷雾中跋涉许久,口干舌燥的人来说,这杯茶无疑是致命的诱惑。

姜冰凝走了进去,但她没有坐下,也没有去碰那杯茶。

她只是站在石桌旁,目光灼灼地看着苍梧子。

“道长既是世外高人,为何要插手这凡尘俗世的纷争?”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质问。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诘问,苍梧子却丝毫不恼。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位英姿飒爽却满眼怒火的女将军。

他笑了。

那笑容淡然而又悲悯,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痴儿。

“世外高人?”

他轻声反问然后摇了摇头。

“女将军,你错了。”

“贫道谁也没有相助。”

他呷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贫道,只是在顺应天意。”

天意?

姜冰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

这两个字,从一个布下杀阵,将数万将士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口中说出,显得何其讽刺。

“道长的天意,就是要助大周,灭我北荻?”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苍梧子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亭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

那四十多名亲卫紧张地握着刀柄,一动不动地站在远处。

亭内,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半晌,苍梧子才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

“女将军,你信不信命?”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与眼前的战局,与两军的对垒没有丝毫关系。

姜冰凝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信不信命?

这个问题若是换在前世,她会嗤之以鼻。

她信人定胜天,她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信手中的刀,胯下的马,身后的兄弟。

她唯独不信的,就是那虚无缥缈的命数。

可结果呢?

身死灯灭后,又有了这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算不算命?

她抬起眼,迎上苍梧子探究的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

“前世不信。”

她缓缓开口。

“今生,信了一半。”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苍梧子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他眼中那古井无波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一道骇人的精光,从他浑浊的眸子深处,一闪而过!

“前世?”

他咀嚼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姜冰凝心中陡然一紧。

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面对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任何一句看似寻常的话,都可能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试探?还是被他那句“天意”激起了前世的愤懑?还是见到道人双眸后,不自觉的……

她自己分不清。

她只能抿紧嘴唇,将所有的情绪都锁回心底,面上重新恢复了那片冰冷。

但已经晚了,苍梧子的目光已经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看她,还只是像在看一个悟性不错的后辈。

那么现在,他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件匪夷所夷的稀世奇珍。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到她的眼,再到她的唇。

一寸一寸,仔细地端详。

那不是登徒子无礼的扫视,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探究。

姜冰凝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

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所有的伪装和秘密都无所遁形。

这种感觉比被数千敌军包围,还要让她恐惧。

“奇怪……”

苍梧子放下茶杯,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当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