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里的那段话被赵铭放回了储存盒,但他没有忘记它。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查看日志时都会顺带看一眼场壁的能量读数。数据没有出现他预期的持续增长,波动幅度在可接受范围内,没有触及任何警报阈值。但他在操作日志里加了一条新的记录项,专门用来记录场壁的能量积累趋势。不是用来做分析,只是为了确认它会怎么走、怎么收、怎么在无人使用时自然回落。他暂时还没找到这些记录的具体用途,只是先存着,像把一把新配的钥匙搁在抽屉里,暂时还没决定它会被插进哪把锁。
他在一次午休时,把苏青竹、林晚、韩铁和刘阳叫到了车间里。几个人围着操作台站着,日光从高窗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片光亮。他把手稿里那段话念了一遍,又把自己最近观察到的数据波动说了一下。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做总结,等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想先开口。
林晚先说了:“如果场壁吸收意识痕迹会导致使用者感知偏移,偏移之后,可能会影响他们自己的判断,也会影响他们在虚拟空间中的行为。”
韩铁说:“所以不是设备的问题。是人在里面待久了会影响场壁,场壁反过来会影响人。像是一个循环。”
刘阳问:“那这个循环能持续多久?会不会越滚越大?”
赵铭说:“目前的数据还看不出它有持续扩大的趋势。场壁在无人使用时能自然回落,回落的速度跟积累的速度大致对得上。”他把数据日志调出来,把折线图投在车间墙壁上。图的走势在中间偏高,两端回落,形状像一座平缓的山丘。
苏青竹一直在听,没有打断。她在那张折线图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赵铭:“这条线,如果一直往下走,会不会归零?”
赵铭说:“目前看不会。场壁的能量积累有回落速度,回落之后不会清空。它会在一个很低的水平上停留,需要有人进入才会重新上升。”
苏青竹沉默了一会儿:“既然归不了零,就需要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边界。”
当天晚上,苏青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放在桌上晾着,没有收起来。第二天早上她把它拿给赵铭看,上面列出了五条建议,没有标题,直接是条目。第一条是“设置单次最大时长”,第二条是“连续使用间隔不低于二十四小时”,第三条是“场壁能量读数定期公示”,第四条是“新用户使用时配一位能独立判断是否继续的人”,第五条是“如有感知偏移反馈,应被记录和追踪”。她坐在窗边,把纸页转过角度好让他看清上面的字,日光落在纸面上,把它照得微微发白。
赵铭看了一遍,在第三条旁边画了一道线,没有说话,把纸放回了桌上。
接下来的几天,刘阳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大厅里贴了一张告示,用的是白纸和记号笔,字比平时大一些。告示上写了使用时长的建议和休息间隔的标准。他在落款处加了一句:“这不是强制规定,是建议。如果你觉得自己的节奏跟别人不一样,也可以调整。”告示贴在大厅的公告板上,旁边还有几张小广告和一张社区活动通知。看的人不多,但有一个来排队的人在那张纸前面站了一会儿才走开。
在灵网的公共资料区里,有人上传了一份更详细的说明文档。文档署名是一个用户,名字看上去像化名。他在文档里简要描述了场壁能量积累可能的原理,提到了一些早期的实验记录和观察结果,没有给出结论。文档末尾附了一个数据集的链接,说是“如有兴趣可以自行查阅”。刘阳看到这份文档之后转发给了赵铭,赵铭打开看了一眼,确认内容基本准确。
老周有一次在车间里碰见赵铭调试新设备,问了一句:“那个能量积累的事,后续有什么需要特别处理的吗?”赵铭说:“暂时没有。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有人反馈异常,再调整。”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过了一周,赵铭在系统里加了一个新功能:虚拟空间内的场壁能量读数会被实时显示在用户界面的角落,以一条缓慢变化的小型波形图呈现。他没有在更新日志里特别标注这个功能,只是在用户设置页面加了一行说明:“你可以看到场壁当前状态。如果波形出现大幅度变动,建议稍作休息再决定是否继续。”
第一次看到这个波形图的用户,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大厅里多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根线的动向。他没有中途离席,也没有延长时间。他坐在那里,等到那根线的起伏重新变得平缓,才站起来离开。
傍晚,陈醒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刘阳把告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陈醒听完,没有立刻回应。日光正在从院墙上方退去,他的影子在地面上伸展开来,像一条缓缓落下的帷幕。“你把边界画好了,进来的路也就变清楚了。”他想了想又说,“边界不是为了挡住人,是为了让人知道自己在哪。知道了,走的时候才不容易踩空。”
那天夜里,赵铭坐在车间操作台前,看着界面上的数据波动曲线比白天的波动幅度有所回落,正在缓缓趋向平稳。他关掉了显示器,在椅子上又坐了片刻,才站起来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