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9章 灯干油尽,恩怨勾销(1 / 1)

太上皇龙体已到灯干油尽。

黄杏子拖着沉重如铅的步子,穿过重重幽暗的宫阙,将太上皇病危的实情如实报于皇帝李仁知晓。

御书房内,龙涎香燃得极淡,几乎被窗外透进来的深秋寒意冲散。

李仁端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手中朱笔未停,正批阅着江南道呈上来的秋粮折子。

听完黄杏子的禀报,他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继续落下朱砂。

不置可否。

没有即将失去一位至亲的悲痛欲绝,也没有终于彻底拔除心头大患、失去威胁的了然与释然。

他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自登基以来,李仁每日都在国事与朝堂的尔虞我诈中连轴转。

唯有此刻,在这四下无人的深夜,当他终于停下朱笔,静下心神——

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往事,才如这深秋的寒霜般,悄无声息地爬满心头。

他悲哀又清醒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父皇的老去,或是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而原谅他。

他一直将对父皇的恨意,深深地藏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童年时那如影随形的恐惧滋味,早已融进了他的骨血。

那种随时可能被抛弃、被厌弃的绝望,让他长大之后,根本无法全然相信任何人。

哪怕是那个用尽半生心血将他养大、教他识文断字、教他帝王之术的凤药姑姑,他亦无法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

他习惯了将所有最深沉的谋划,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比如那份天衣无缝的玉牒。

那是他耗费了数年心血,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一点点买通宗人府掌管皇子玉牒的“玉牒郎中”,才做出的无可挑剔的身份证明。

为了这份玉牒,他几乎掏空自己在王府存的那点子体己。

玉牒郎中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起初百般推脱,是他许以高官厚禄,又暗中捏住了对方的把柄,才逼得对方不得不拿出毕生所学,伪造出这份与真迹分毫不差的文书。

上面记载的接生嬷嬷、见证太监,被他一一买通。

那些拿了银子却心生怯意、不肯彻底闭嘴的,便在一个个风雨交加的夜里莫名病死,或是出了离奇的意外。

他亲手打通了最关键的一步,将所有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让满朝文武再无话可说。

所以,他才敢在朝堂之上,指着那份玉牒,面不改色地说它是真的。

他是个冷血、铁腕、深沉的大周掌舵人,是一个挑不出任何错处的优秀帝王。

他被臣子畏惧,被百姓景仰。

而这一切,都是凤药姑姑的言传身教。

“民为贵,君为轻。”

这句话,凤药曾无数次在他耳边提起。

她教他如何体恤民情,如何制衡朝臣,如何做一个真正能让天下太平的君主。

她给了他身为帝王最坚硬的铠甲,却唯独无法教会他,如何做一个有血有肉、懂得宽恕的人。

李仁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那个血流成河的午后。

他刚刚登基不久,朝局未稳,人心浮动。

一位自诩三朝元老的御史大夫,竟敢当堂质疑传位圣旨的真伪,言辞凿凿地指他血脉存疑,非先帝正统。

还要求面见仍然在世的太上皇,当面证实真伪。

这位大夫的确清廉刚正,他敢当着百官的面质问新君,李嘉是怎么死的?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位年轻帝王的笑话。

李仁当时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冕旒垂下的珠串遮住了他眼底的杀意。

他静静地听完那御史大夫慷慨激昂的陈词。

待那人说完,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李仁微微倾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王大人敢于直言,朕心甚慰。”

那御史大夫以为自己的谏言得到了天子的赏识。

李仁态度是那么随和谦恭,“那么,若真如你所说,朕这帝位来路不正,又当如何?你想让朕的哪位弟弟坐这把龙椅?”

朝堂死一般的安静,大家还不够了解新帝的脾气,谁也不敢随便说话。

李仁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如同看一个死人。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大周律法,妄议先帝、质疑正统者,当诛九族。念王大人年事已高,朕只诛你一人。来人,将王大人拖出午门,枭首示众。”

禁军如狼似虎地冲入大殿,将那御史大夫死死按在地上。

“陛下!陛下饶命!臣是忠臣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却换不来龙椅上那人半分动容。

李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被拖走,看着那花白的头发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蹭出刺目的血迹。

那一刻,满朝文武齐齐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谣言,传入过朕的耳朵,玉牒存在宗人府,若朕非太上皇亲生血脉,太上皇何故不再发诏书废了朕?“

”质疑朕血脉的声音,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下次,便不是死一人这么简单。“

”朕能容人,唯一容不下的,便是这种沽名钓誉之徒。”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质疑他的身份。

他只需展示一次残忍,便为自己铺平了通往无上权力的道路。

“陛下……”黄杏子见皇帝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唤道,“太上皇那边,是否要派太医再去看看?”

李仁睁开眼,眸底古井无波。他重新拿起朱笔,在请求拨款的折子上批下一个“准”字。

“不必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太上皇操劳一生,如今灯枯油尽,也是天意。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莫要再折腾了。”

黄杏子心头一颤,深深叩首:“遵旨。”

殿外,秋风卷起落叶,在空旷的宫道上打着旋儿。

李仁知道,太上皇这一走,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让他感到恐惧了。

可他同样知道,那份深藏在骨血里的寒意,永远不会消散。

他终究是这深宫里,最孤独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