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训练场的夜风比白天更为粗粝,卷着火山灰和玄铁碎末从西侧的隘口灌进来,扫过议事厅半掩的窗棂时发出如同砂纸打磨石面的声响。苍溟从那张堆满卷宗的长案前直起身来,肩颈处的骨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已经在议事厅里待了整整一日一夜,暗火盆中换了三次燃料,桌角的茶盏续了四回又凉了四回。卷宗上那些暗红小字在他眼前浮动着,像一群不肯安静下来的飞虫,每一行都在说着同样的话:一切正常。
正因一切正常,才反常。
一个隐藏了近千年的背叛者网络,不可能在纸面上留下任何可以被一眼看穿的破绽。卷宗上的一切都是完好的、合理的、经得起推敲的——而完好本身,就是一条线索。这意味着策划者在每一个环节都清理过痕迹,意味着他具备极高的统御力与审慎程度,意味着这不会是墨渊独力完成的事。
苍溟将手中的卷宗搁在案角,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魔渊地缝中硫磺的气息,让他的神志略微清明了一些。紫瞳在暗紫色的天光下缓缓扫过训练场北侧那片比邻的营房区。营房区的屋顶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暗沉的轮廓,只有几间还亮着灯火,其中一盏来自最北端那座独立的小院。那座院落与主营房之间隔着半里空地,院墙低矮,门口没有卫兵,院子里只有一株枯了一半的老槐树。
那是墨尘仙君的居所。
墨尘仙君是仙界派驻魔界的联络仙官,名义上的职责是协调仙魔两界在边境事务中的文书往来与争议仲裁。此人在魔界驻守已逾七十年,苍溟记得见过他不过三四回。每一回都是在某些不得不双方列席的正式场合上,墨尘仙君坐在仙族使节席位的末座,垂着眼,话极少,散场后总是第一个离席。苍溟对他的全部印象只停留在那个仙界派来的、不爱说话的文官上,连他具体负责什么职务都没有深究过。
但今夜不同。苍溟方才翻到的那卷卷宗,在关于墨尘仙君的条目下有两处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第一处是半年前的一份边境补给清单,清单上有一笔魔晶石的调拨记录,去向栏中填的是仙族联络官驻地备用。按惯例,仙族联络官所用的物资应由仙界自行提供,魔界只负责提供基础食宿。那笔魔晶石的数目不大,但超出了一般的合理范围。第二处记录是三个月前的一份出入登记,墨尘仙君曾在深夜独自离开驻地,去往的方向是魔界边境的一处荒废哨塔。登记簿上写的是巡查边境符文状态,但那处哨塔早已废弃,符文已逾百年不曾维护。
两处记录单独看都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合在一起看,却浮现出某种规律:深夜单独外出、超量的物资调拨、驻地选择在最北端那个孤立于主营区之外的位置——每一项都在正常与异常的边界线上小心翼翼地走着,没有越界,却也没有彻底清白。
苍溟将目光从那座孤立的院落上收回来,转身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了裂邪刀。刀身在暗火盆的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光泽,他握了握刀柄,感到某种熟悉的沉实感从掌根传到了肩胛。
他走出议事厅时没有惊动任何人。训练场上的营火稀稀落落地燃着,值夜的士兵在远处来回踱步,没有人注意到他沿着营房区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向北方。暗紫色的天幕下,那座小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院墙的砖缝中长出了几丛杂草,枯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动着仅剩的几根枝条,院落里没有掌灯,只有北侧那间厢房的窗缝中漏出一缕极细的暖光。
苍溟没有走正门。他从院墙西侧的一处缺口无声地翻入,落地时靴底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绕到厢房东侧的窗外,贴着墙壁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屋内有人在翻书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很匀,像某些修炼者习惯用抄书来平复神识。偶尔有一两声低沉的呼吸,稳而长,没有异常的气息波动。
他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然后绕到门前。门没有上闩,他轻轻推开时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屋内的人显然听见了,翻书页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继续翻动,速度没有变化。
阁下来访,为何不走正门?屋内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苍溟进了屋,回手将门带上。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榻,一张书案,案上一盏油灯、几卷摊开的书册。墨尘仙君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已经泛黄的帛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抬头看门口的人。他的侧影在油灯下轮廓分明,下颌线条比苍溟记忆中更瘦一些,像是不常在日光下走动的人常有的那种略显苍白的清瘦。
本皇子想来看看,仙界的联络官住在魔界的院子里,夜里都在做什么。苍溟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直白,但今夜多了一层罕见的审慎,墨尘仙君,这半年来你调走了两批超出常规的魔晶石,三个月前深夜独自去了边境废弃哨塔。你住的这座小院,与主营区之间隔了半里空地,四周没有卫兵,院墙低矮。你是在防人看到你出来,还是在防人看到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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