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溟沉默了几息。紫瞳中的戒备正在一层一层地降下来,不是因为他完全相信了墨尘仙君的说辞,而是因为这些说辞在每一个可以验证的环节上都留有验证的路径。一个真正的背叛者不会把线索做得如此便于对质——太容易被拆穿,代价太大。除非他的谎言高明到了预先就做好了所有的对口安排,但那种程度的缜密通常不会出现在一个独自居住在偏远院落中的文官身上。
本皇子还有一件事想问你。苍溟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紫瞳中的锋芒敛去了三分,你从不过问三界联合的事。朝会上你从不表态,边境议事时你从不发言。你是不关心,还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关心?
墨尘仙君的目光与他对上。那双墨色的眼睛依旧平静,但在油灯的光线下,苍溟忽然注意到他的瞳孔深处有一层极薄的光泽,像是某些常年独处的人眼睛里自带的那种习惯了面对自己的质地。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依旧平稳:我修炼的路子,与旁人不同。我修的是静心诀,需要长年维持神识的安定,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也不能过度参与纷争。我师父传我这门功法时说,修此诀者,此生不当为将,不当为相,只能做个旁观者。旁观,便已是最得体的位置。
他将那卷帛书重新打开,翻到其中一页,转向苍溟的方向。帛书上写着的是一篇关于地脉疏导的古老记载,字迹工整而细密,像是用极细的笔反复描过很多遍。苍溟看到书页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是墨尘仙君自己的字迹,写的是那三处边境集镇的详细坐标与地脉节点的分布图。
殿下排查背叛者,此事我已经知道了。墨尘仙君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淡然,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参与三界联合,也无法对殿下提供多少帮助。但有一件事,或许对殿下有用。
他将帛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路线图,线条凌乱,像是临时画上去的。图中标注着魔界边境一处隐蔽的峡谷入口,以及从入口向内延伸的一条断续的虚线。
三个月前我巡视地脉节点时,在那处峡谷附近发现了一些残留的魔功波动。波动不强烈,但频率很稳定,像是有人在固定的时间重复经过同一条路线。我查了附近的巡逻记录,没有一支配伍的巡逻路线经过那一带。那条路线上也没有任何官方的营地或哨所。如果殿下想查什么人定期在边境走动而不留官面记录,可以从此处入手。
苍溟的目光在路线图上停留了很久。那片峡谷的位置,与血薇在地底暗河中发现的幽冥苔分布区域相距不过十二里。墨尘仙君提供的这条线索,恰好填补了暗河与地面出口之间的那一段空白路段。如果墨渊的邪能沿着暗河流向地面出口,那么那片峡谷就应该是出口附近的第一个接应点。
他将那张路线图牢牢记在脑中,然后将帛书还给墨尘仙君。紫瞳中最后的戒备敛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极少在人前表露的东西——近乎某种程度的诚恳。
你不喜欢与人来往,独居在这里,替白芷调拨魔晶石,替边境查地脉节点。那些事都不在你的职责内,你做了也不求回报。苍溟站起身,将裂邪刀挂回腰间,本皇子以前觉得不表态的人都是在观望。今晚本皇子知道了,有些人只是习惯了安静。
墨尘仙君的目光在油灯下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变化太细微了,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接话,只是将帛书合拢,放回案角,然后重新拿起了另一卷书册。他的动作和苍溟初进屋时一样,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苍溟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比方才轻了几分:那条峡谷的路线图,本皇子会派人去查。你那份地脉节点的巡查记录,也建议你正式报给边境统领。免得下一次被其他查卷宗的人翻出来,又要费一番口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走过枯槐树时,夜风正从院墙的缺口处灌进来,将枯枝吹得呜呜作响。他翻出院墙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厢房——窗缝中那缕暖光还亮着,像一只在夜色中合上了眼皮的眼睛,安静而自持。
苍溟沿着来路走回议事厅时,路过了两处值夜的营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紫瞳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他脑中还在回放方才与墨尘仙君的那番对话——这个人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与世隔绝,他只是选择了一种不影响他人的方式,把自己嵌进了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缝隙里。魔晶石、地脉节点、峡谷路线图。每一件事都做在了无人注意的地方,每一件事都没有声张过。
他推门走进议事厅时,血薇正坐在长案前,面前的卷宗又换了一叠新的。她抬起眼,目光掠过他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将手边一只温热的茶盏推了过来。
去了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苍溟接过茶盏,在椅子上坐下,指尖贴着杯壁感受着热度,墨尘仙君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只是个不爱说话的文官,替白芷调过一批魔晶石,顺便帮边境巡视了几处地脉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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