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沿着村道一直走,走到村尾,走到招娣父亲李老三家的院子外面。
院子的土墙只有半人高,站在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屋里传来筷子碰碗的声音,有人在吃饭。
李老三坐在上首,端着一碗白面馒头,咬一口满嘴都是面香。
李王氏坐在他旁边,正在给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夹菜。
那是招娣的弟弟,李宝根。
宝根吃得狼吞虎咽,李王氏在旁边看着,满脸堆笑: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
李老三喝了口酒,咂了咂嘴,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
一家三口,吃得很香。
而招娣。
江流的目光移向院子角落。
招娣蹲在灶房门口的阴影里,怀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稀粥。
她没有喝。
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头。
江流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江流站在院墙外面,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了院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到江流站在门口,脸色都变了。
你干什么?李老三放下碗,站起身,脸上带着警惕,谁让你进来的?
李王氏也站了起来,尖声道:你个外乡人,大半夜的闯我们家干什么?出去!
江流没有理他们。
他径直走到院子角落,蹲在招娣面前。
招娣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她使劲摇头,比划着手势,你来这里干什么,别管我。
江流没有走。
他伸出手,握住了招娣的手腕。
招娣的手腕冰凉,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江流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骨头的形状。
江流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一条线。
他站起身,拉着招娣的手,朝堂屋走去。
招娣害怕了,使劲往后缩,比划着说不要,不要去。
江流没有松手。
他拉着招娣走进堂屋,站在李老三面前。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李老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她的爹娘。江流开口了,她叫招娣,是你们的女儿。
那又怎么样?李王氏尖声道,她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想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关你什么事?
你只是个外乡人。李老三也回过神来了,挺了挺腰,别以为你攀上村长我们就怕你。村长管天管地,管不了我们家的家事。
就是!李王氏附和道,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插手。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江流没有动。
他看着李老三的眼睛,看了很久。
是不是十两银子?他问。
李老三愣了一下。
什么?
隔壁村的赵瘸子,说给你们十两银子的彩礼,你们就把招娣卖给他。江流说,是不是十两银子?
李老三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是又怎么样?
李王氏也在一旁撇撇嘴道:你要是有本事能出十两银子,招娣你就带走。
一个字。
掷地有声。
李老三愣住了。
李王氏也愣住了。
连招娣都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江流。
给我一个月。江流说,一个月后,我拿十两银子来。这期间……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们要是敢再动招娣一根手指头,我决不放过你们。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李老三不知怎么的,后背一凉。
他想放几句狠话,但话到嘴边,看到江流那双眼睛,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好……好,等你一个月。他说,一个月后你拿不出十两银子,招娣就归赵瘸子了。
江流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招娣。
招娣满脸都是泪,嘴唇哆嗦着,想比划什么,但手指在发抖,比划不出来了。
江流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等我。他比划着说。
两个字。
招娣看着他的手势,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使劲点头,点头,再点头,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江流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出堂屋,走出院子,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传来李王氏的声音。
一个月?我看他能拿出什么来!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乡佬还想取我女儿,做梦呢!
李老三没吭声。
招娣蹲在堂屋门口,看着江流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哭了很久。
江流沿着村道往回走。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月亮挂在山头上,又大又圆,把村道照得一片银白。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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