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站在队伍里听着,目光却又不自觉地往穆凌尘那边偏了一偏。那人仍是那副疏淡模样,坐在宗主侧后方,安静地垂着眼听,下颌微收,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整个人像一截浸在浅金色光线里的冷玉,好看是好看,却总觉得离得有些远。大约是感应到李莲花又在看他,穆凌尘几不可察地侧了侧头,目光在下方攒动的人海中一掠而过,像是在说“认真听,别东张西望的”。
李莲花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地把注意力放回了宗主身上。他垂着眼听了几句,努力让自己的心思落在那些客气周到的开场辞上,可不知怎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斜上方飘了一飘。也就是这一飘,他整个人差点从原地弹起来。
穆凌尘身边那个方才还空着的座位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无相宗飞舟上远远见过一面的小师叔。此刻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把铺了锦垫的椅子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后院的藤椅里,一条腿自然地叠在另一条腿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折扇,扇面半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口鼻以下的位置,只露出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和一道流畅的眉骨。他侧着脸,向穆凌尘的方向微微倾斜着,扇子挡住的那半边脸正对着穆凌尘的耳侧,那姿态怎么看都像是在说些什么私密的话。
李莲花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从胸口直冲脑门,连呼吸都顿了一拍。他死死地盯着那边,目光像两根钉子一样钉在那个白玉扇面与穆凌尘侧脸之间那窄窄的距离上,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
那扇面之后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状似不经意地朝李莲花这个方向偏了偏头,琥珀色的眸光隔着整片广场的人群与李莲花对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紧接着,那人换了个坐姿——身子又往穆凌尘那边靠了靠,袍袖几乎蹭上了穆凌尘的袖口,拿扇子的手朝着擂台的方向随意一点,像是在说什么与比试相关的话。
穆凌尘顺着那人点出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座西边的元婴期擂台上。然后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来,视线穿过广场上涌动的人潮,与李莲花瞪着的那双眼睛对了个正着。李莲花还没来得及从脸上挤出什么表情,穆凌尘却先一步收回了目光,因为身边那人似乎又说了句什么,穆凌尘便侧过头去听,不再看他了。
李莲花站在人群中,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不冷不热的水,整个人有些发懵。他盯着观礼台上那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脑子里乱糟糟地转了好几个念头,最终还是没忍住,传音递了过去。那道神识裹着几分藏不住的急切和茫然,直直地撞进穆凌尘的识海:“他是谁?为什么能坐你身边?你们为什么靠得那么近?”
传音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穆凌尘没有转头,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才不紧不慢地传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似的安抚意味,却偏偏没有正面回答:“别瞪了,再瞪眼睛都要掉下来了。”
李莲花不吃这套,几乎是立刻就追了一句:“别岔开话题,回答我的问题。”
又安静了片刻。穆凌尘的声音再传过来时,语气比方才轻了些许,像是自己也拿不准般无奈道:“很早之前认识的人,其他的……不甚了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花!咱们回家再说。”
李莲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那句“很早之前认识的人”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堵在他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认识穆凌尘这么久,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什么无相宗的小师叔。他下意识地又往观礼台上看了一眼,那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手中的折扇终于放了下来,露出一张清俊无俦的脸,正微微侧着跟穆凌尘说些什么,神情从容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喝茶。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硬生生地从那边扯了回来,重新落到前方正在致辞的宗主身上。宗主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字句清晰,可那些话从他耳朵里进去,却只在脑子表面打了个转,便又滑出去了。他只知道穆凌尘身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袖口几乎碰在一起,而穆凌尘没有避开。
宗主致辞结束后,便是一位负责主持大比的长老上台宣读规则。那位长老修为不低,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将比试流程、胜负判定、违规处罚、安全措施等林林总总十余条规则念得清清楚楚。
李莲花听了个大概,无非是“不得下死手”“不得使用禁术”“一方认输即终止”之类的条条框框,和他当年在四顾门时经历过的那些比试大同小异,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规定。
倒是沈竹在他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元婴期那组的规矩松一些,毕竟修为到了这个境界,下手都有分寸,长老们也不会盯得太紧,只要不闹出人命来就行。”
李莲花挑了挑眉,没有接话。他想起无相宗那位小师叔也在观礼台上坐着,想必也是来看元婴期比试的,心里便又浮上一层说不清的烦闷。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专心听长老宣读抽签流程。
规则宣读完毕,便是抽签环节。各宗门派出代表上前,依次从执事长老手中的签筒里抽出木签,上面刻着各自的比试场次和对阵编号。浩渺宗派出的是执事堂的一位管事,李莲花不认识那人,只见他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去,在签筒里拣了一支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如常地走了回来。不多时便有负责传讯的弟子穿过人群跑过来,凑到李莲花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元婴期,李莲花第一轮轮空,次日再比。
“运气不错。”沈竹在旁边听见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替李莲花高兴,“轮空一轮,可以多看看别人的路数。元婴期的对手一个比一个难缠,多观察一天心里也有底。”
李莲花没觉得轮空是多大的好事,但也谈不上失望。他点了点头,将注意力转向了已经开始的首轮比试。筑基期的两对弟子已经登上了东边的擂台,剑光鞭影交错间,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紧张和兴奋。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面上神色如常,只是私下里在疯狂传音给穆凌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