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等死的烂鱼罢了(1 / 1)

急救室门顶的红灯亮得刺眼。

走廊里,谢宴声坐在轮椅上,维持着两个小时前刚到时的姿势,一动未动。

他双手交叠抵在唇边,视线死死钉在那两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上,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乎其微。

他深色西装的袖口和前襟大片洇湿,现在已经干涸发硬,泛着暗红的铁锈色。

沈肃站在半步开外,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小半步,低声开口,

“谢爷,您去隔壁病房稍微休息一下吧,这里我盯着,人一出来……”

“滚。”

极轻、极哑的一个字,没有任何语气的起伏,生生截断了沈肃的话。

谢宴声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让沈肃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跟在谢宴声身边这么多年,沈肃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爬满了细碎的红血丝。

他看似平静,可轮椅扶手边缘的真皮,已经被他生生抠出了几道深深的裂痕。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紧绷感,比直接发疯更让人胆寒。

沈肃喉间发紧,立刻噤声退回原位。

恰在这时,走廊尽头快步走来一名手下,附在沈肃耳边极低地汇报了几句。

沈肃神色骤变,快步走到轮椅侧后方弯腰附耳,

“谢爷,查到底了。那两个是身上背着案子的亡命徒……账走的是地下钱庄,买凶的,是锦云居那位,周高静。”

听到这个名字,谢宴声一直僵滞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他眼底那些骇人的血丝反而一点点冷寂下去,结成了一层料峭的寒冰。

他松开轮椅扶手,指腹极其缓慢地碾过袖口那块干涸的血斑。

“消息封死。”

他的嗓音又哑又冷,没有半点起伏,

“相关人处理干净,别留下尾巴。”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急救室的红灯上,

“至于周高静,当做不知道。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动她。”

沈肃愕然抬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爷!温小姐在工厂差点连命都没了——”

“你以为我不想现在就去活剥了她?”谢宴声缓缓抬起眼。

那一瞬间,沈肃如坠冰窟。

谢宴声的眼神阴鸷到了极点,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出气。只动一个周高静,太便宜她了。我要整个二房,要谢家所有那些该死的人……连皮带骨,全部给她陪葬。”

沈肃微微一怔,颔首道,

“知道了谢爷。”

……

不知过了多久,“叮”的一声轻响,急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手术室大门推开,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长舒了一口气,

“谢先生,手术很成功。病人头部受到重击,伴有失血过多,但好在没有伤及颅内要害,命保住了。”

谢宴声没有说话。

他依然静静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甚至算得上是冷漠平静。

可只有靠得最近的沈肃看到了——

他家主子紧紧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正在控制不住地细微痉挛。

上下剧烈滚动的喉结,以及额角瞬间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彻底暴露了他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巨大恐慌与虚脱。

“病人现在转入重症病房观察,麻药还没退,人没醒。你们可以进去探视,但一定要轻,最多只有五分钟。”

一旁的护士小心翼翼地叮嘱。

消毒水味弥漫的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沈肃推着轮椅来到病床前。

病床上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脑袋缠满纱布、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看得沈肃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谢宴声薄唇微颤。

他定定地看着她,缓缓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搭在被子外面那只手。

触感冰凉刺骨。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晦涩。

沈肃知趣地退了出去,无声地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宴声低下头,将她那只冰凉小手贴在自己的侧脸上,近乎虔诚地、一下又一下地亲吻着她的手背。

这个在松江城里翻云覆雨的男人,在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睡吧。”

他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温柔与偏执,在她耳畔低声呢喃,

“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帮你把属于你的一切,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我帮你……杀光所有让你流血流泪的那些混蛋!”

……

谢宴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一阵散不去的烟,飘进了温宁沉重的意识里。

她跌进了一个很长、很暖的梦里。

梦里没有血腥味,只有檀香木和桐油的味道。

那是父亲温启瑞工作间里最熟悉的味道。

阳光晒在老旧的木地板上,细小的微尘在光柱里跳跃。

“宁宁,跟紧了,别乱碰主家的东西。”

那年她才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抱着个装满工具的小布包,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江家那座深宅大院。

父亲进屋去和主家交接刚修复好的那尊前清官窑瓷瓶,她闲不住,趁人不注意,溜到了一处偏僻的后院。

后院有个很大的汉白玉鱼池。

她在那儿看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清隽得像画里的人,可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他穿着一身质地极好的衬衫,此时却皱巴巴的,领口还扯歪了。

最扎眼的是他左边侧脸,红肿得厉害,带着清晰的指印,像是刚被重重扇了一记耳光。

他蹲在池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里,眼神直勾勾的,冷得吓人。

“哇……好漂亮的鱼啊。”

温宁忍不住凑过去感叹道。

少年像是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温宁也不认生,指着池子里几条游动缓慢的锦鲤,小声问,

“小哥哥,这些是什么鱼呀?它们长得真好看。”

沉默了许久,少年才发出一声轻嗤,嗓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冷冰冰地丢下一句,

“一池子关在这儿等死的烂鱼罢了,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