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马上说:“我知道,中国古代的琴棋书画不分家,而书与画,是景与境、情与意不可分割的表达,抒发了诗人画家的情怀,引人遐想。”
我赞叹道:“是的。但是,中国山水画发展到北宋的时候,虽然也蕴藏表达着画家本身的理想和感受,但通常更加注重对于客观景物的描绘。比如说,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你看过没有?”
大威摇头说没看过。口说无凭啊,我问他家里有没有画册?他说有的,在这个房间里面又有一个套间,就要喊他母亲去拿。我说算了吧,我自己去找。
里面是一间书房,有许多的画册,都是崭新的,看来这孩子也不看书,如果看书,哪要请老师教呢?我翻了一本《历代山水画》,果然找到了这一幅画,拿出来给他说:“你看,这是中华绘画史上的一件杰作。它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气势雄强、巨峰壁立、山头杂树茂密,飞瀑直流而下,体势错综,雄伟壮阔。如果你再仔细一看,画面上,在山路还有一支蚂蚁一般的商旅队伍,与周围山川体量的对比令人实在叹为观止。路边一湾溪水流淌,正是山上流下的飞瀑,使观者如闻水声、人声、骡马声,点出了溪山行旅的主题。不但表达着磅礴的气势,而注重的更是于景物的刻画,以坚劲有力的笔法和浓墨皴擦,真实地描绘了大山大水的雄伟之美。”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自己也佩服自己的口才与记忆能力,把小伙子说得一愣一愣的,看着图马上领悟了,但是跟着又叫起来:“好了好了,够了够了,你说这么多,我就记不住了,还要换成英文呢。下面跟英文老师告诉我,这些单词怎么说。”
罗静柔丢了两颗卫生球给我,也说:“是的,你不能都掏完了,下次怎么教学生呢?”
我让她放心就是,说材料多得很,先把历代的经典画作讲了,等到讲现代作品的时候,不同的流派,不同的画家,哦,画作都堆积如山,哪里介绍得完?
但是跟着我又有点疑问,他学国画学到现在,难道教他国画的老师不讲这些吗?他说那个时候年轻,他们讲自己也听不懂,听得懂也不想听,而且那些画家都不善言辞,普通话都讲不好,更没有多少文学水平。很多老师教他,都是抓着他的手,让他跟着画。要不然,就是他们自己画自己的,让他看着学。
所以,他动手的能力比较强,打好了基础,但是没什么理论基础,现在才知道,要让国画走出国门,还要向国外推广,还要介绍,当然需要更多哟。
静柔犯难了,她要用英语把中国文化反映出来,没有适当的词啊。
我就洋洋得意地说:“中国字好,只要弄懂每个字的意思就可以组合,英语必须要造出词来,记住新的词汇才行。”
下面我用英语说话,说得很快,量那小子也不懂。我给她出主意,不能那么准确,就是英译汉,表达意思就行了。她懂得我的意思,就用英语给他解释,说得很慢,但是英语的口语极其标准,让学生有时间记录。
大威的母亲和父亲都来了,站在后面,听我们给大威讲解,他记得更认真了,妈妈欣慰地说:“从来没见过儿子这么认真学习,否则早就学好了。”
大威抬起头来,不服气地说:“谁叫你以前找的老师不对路呢?就他们配合教学,特别有用,去忙你们的去吧,否则,我学得胡子白了都学不好。”
他父亲过来插了一句嘴:“听说罗老师家里要拆迁,是哪个地方啊?”
“哦谢谢关心,我们是红旗路的,职工宿舍小区。”罗静柔冲着他点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不打扰你们,你们学吧。”他父亲对妻子说,“倒两杯茶来呀。”
然后,夫妻两个都出去了,当妈妈的又倒两杯茶来,这才退出去。
趁着罗静柔给他讲英语,我到后面的书房里,找了几本绘画理论的书来,这是书店里没有的,说要借去看看。大威连连点头:“对对对,你先拿去看看,你看懂了再讲给我听,反正我一看那些东西头就大。”
我暗示好笑:就好像我是个大厨,用的他们家的原材料,借他们家的厨房烧好菜,然后再卖给他们吃。
一直到小家伙自己都觉得累了,才说今天的课就到此为止吧,然后马上叫来他母亲付钱。我们推辞说,一般的情况都是一个月一付吧?
“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来现的,上了课就付钱,不拖欠。以后,还是一天晚上来一个人吧。”大威接过两张票子,往我们一个人手中塞了一张,就要开车送我们回去。
我说算了吧,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回去就是了。
他又要陪我们走。罗静柔含笑望着他:“我们走出去不惹眼,但你的胡子太让人奇怪了,反而惹得我们不自在。”
“我的胡子很难看吗?”他捋捋胡子,反问我们,“齐白石呀,张大千呀,他们不都留胡子的吗?”
“噢,也不会20多岁就留胡子吧,”我坦率地说,“最美不过青春年少。”
他把我们送出大门,还是坚持说:“艺术家应该有气质,应该与众不同啊,留胡子才显得老成。”
罗静柔说:“但是,少年天才更可贵,胡子少年太古怪,请留步吧。”
大威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难道就因为我有胡子,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yes.”我和罗静柔果断地用英语回答。
听了我们的话,他什么话都不说,转身就回屋里去了。那一张粉红色的大钞,来得太容易了,捏在手里暖暖的,我还有点担心,是不是让他生气了?
罗静柔说:“我们要教正常学生,不教嬉皮士。我只担心,自己对美术了解太少了,要把你说的那些话理解不容易,翻译成英语更不容易。”
我宽慰她说:“放心吧,有我呢,你大着胆子说你的,西皮二黄,糊着外行,我在他那里拿了两本书,我白天看看,做做笔记,需要你怎么翻译,我整理出来,带给你,你就按照那样说吧。”
“那我明天晚上说什么呢?”
“干脆,我们原路赶回,到我家翻翻书,讨论一下怎么讲?”
“好啊好啊。”她欣然答应。
我跟着搔搔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说家里环境太差,比较闷热。她说不要紧,有电风扇就不错了。她家住的是职工宿舍的小区,条件也不怎么好。
“不是要拆迁吗?就可以换个好房子了。”
路灯下,她秀眉紧蹙:“啊,那是水中月,镜中花,买新房不容易呀,补偿的钱可能只够买间厨房。父亲的工厂改制以后,集体企业变成民营企业,受伤了,不能干活了,要辞退他,我们一家生活都怕成问题了,哪里想得到买房的事?”
一个普通工人,养活一家三口尚且不易,如果下岗,生活怎么维持?我心中一惊,站住脚:“啊,怎么办?”
“全家都在想办法,母亲打算去当保姆,我在考虑,最后一年是不是不上了?”
“为什么不上了呢?咱们师范生一年又花不到多少钱。”
“可是全家要生活,父亲身体已经不好了,我不能再让母亲去当保姆。”
“好不容易读满三年,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怎么也要坚持上下来呀。”
“可多读一年有多少好处呢?今年还分配10%,这幸运也轮不到你我这样的人头上,明年可能全部要自找出路,我们文科生的出路本来就比较狭窄,就是找到工作了,能维持生活都不容易,还能指望拆迁买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