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到家的时候,吴师傅已经走了,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搬的,连人一起进了家门,把堂屋堵得满满的,连脚都下不了。母亲听见我回来了,把我拉到厨房,问家里怎么突然来了个胖小伙子,带着这么些东西,说是要在我家住,跟着就进了你的房间,睡着就不起来,这怎么回事啊?
我说这是我大学同学,父母亲都是政府官员,可能犯了贪污罪,被抓起来了,他们家也被封了,只有他带着自己用的东西出来,没有地方落脚,就在我们家暂时住一阵子。
“我说宏达呀,我们家要宽敞,早给你把媳妇娶了,这还租的人家的房子,你怎么左一个右一个地带回来?我们家又不是难民收容所。”
要在农村,我妈就是个女秀才了,那比喻形容倒还蛮恰当的呢,怎么同学有难都到我家来住呢?谁叫我心地善良呢,并不是道德多么高尚,感恩的觉悟还是有的。
于是我告诉母亲,这个同学就叫袁天成,我们常常喊他冤大头,不仅是长得胖,大头大脑的,还没什么心机,为人大方爽朗,懒散也是被家庭娇惯出来的,心地特别善良,总爱帮助他人。我最初卖了几千块钱的书,就是他送给我的,后来,又介绍我到他女朋友的店里卖书,到他们一中去推销旧书,卖120本挂历也是他帮忙的。
“啊,他对你真不错。”
“对小夏也不错啊,不仅帮他推销了几百盒月饼,还送了部大哥大给他。”
“是个好孩子。”母亲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们老板是他女朋友?”
“曾经,可能也许大概是吧,但起码现在不是了。”
我说得含糊其辞的,母亲拍了我一巴掌,拍在胸脯上,不疼,但是有谴责的意思:“是不是你插了一只脚,让他们生分了?”
“你儿子是那样的人吗?妈耶,你不晓得,袁大头他们家是当官的,就想把儿子送出国,根本就不同意这样的婚事,春桃连家门都进不去的……”
“唉,也可怜,不过,学校不给他安排房子吗?”
我的妈呀,哪里知道现在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告诉她,当初进一中,也不是招聘的,也没经过考核,就是他父母想磨练一下他,开后门塞进去的,现在他父亲倒霉了,学校当然要把他请出去啊,连我都进不了校门了。
“哎呀,那怎么办?他总得找个工作呀,他擅长什么呢?”
母亲问起这个,在路上我都想得头皮发胀,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儿,让他干什么好呢?只有宽慰母亲,我会想办法的。
可我真没有什么办法,大学的同学们,大多是回农村当了老师,自己找工作都不容易,还能帮他找到事吗?他又没什么特长,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突然就想到了方娜娜,打个电话问问她吧。
先到卧室看看他,这没心没肺的家伙,睡得打呼呢,也可能这两天太悲伤了,没有好好睡觉,那就让他睡吧。担心他听到伤自尊,我躲到厕所里打电话去。
娜娜虽然比我们低一届,但这个时候已经结束课业,他们各自实习找工作了,她父亲早就把咖啡馆交给女儿,这时候肯定在店里。
“宏达呀,什么事儿?”那清脆的声音,如风中梵铃,让人气定神闲。
“托你件事儿,你一定能做到。”我也不卖关子了,把袁天成家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那边快人快语,马上就说:“这事我可帮不上忙,官家子弟富二代,一无所能是草包,我让他干什么事儿好?”
“你可不要嫌贫爱富哦,当初你是那么推崇他,还要让他做讲座呢。”
“那是我受了你的忽悠,还以为那些书都是他读过的呢,后来发现他一本都没读过,都是你读过的,我不就是转而崇拜你了吗?”
“汗,大汗,汗流满面,汗流浃背,汗流浃肤,汗流浃体,汗流至踵,挥汗如雨,挥汗成雨,汗颜无地……”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以来,和她说话总是让我轻松愉悦,语言全无障碍,一口气说出多个成语。
“呵呵呵呵,”她半真半假笑着,“到底是中文系的大才子,就像相声演员灌口一样,真不枉费读了4年中文系呀,不去教书真可惜了。说正经的……”
“打住打住,说了半天,我是在说不正经的吗?敢对方小姐不正经吗?”我以玩笑来对付她。
“我倒想你对我不正经一下——”她突然冒出这一句,可能把她自己也吓住了,赶紧禁声。
我也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除非方小姐借我一个大胆子。”
暧昧摩擦出火苗,顺着电磁波蔓延,她最先醒悟过来,把话岔开:“你胆子已经不小了,胆敢窝藏犯罪嫌疑人家属。”
“时代不同了,不能株连九族吧?我们应该执行给出路的政策……”
“那也得量他力而行,他是会煮咖啡还是会端咖啡呀?”
“他不会连咖啡都不会端吧?”
“那么肚大腰圆的,别把客人吓住了。”她终于给我支招,“倒是有一个好去处,就是你那个书店,卖书总能卖吧?”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当初他帮了我,现在我帮他,偷桃报李,也算知恩图报了。只是想到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形势不容乐观,而且,责任是在袁天成那边哦。我把担心说出来,那边沉默了一下,才说:“正要找你呢,汤姆斯回来了,说给他找了个学校,估计也就是野鸡大学,但是对英文的要求不高,谁知道怎么也找不到他?怎么电话也不接?”
想起他打给我的电话是别人的号码,估计他的电话被没收了,他家的电话也拆了,只有借别人的电话打,我把这些事儿说了,她叹了一口气,说突然想起了《红楼梦·好了歌》中的“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我马上纠正道:“不是《好了歌》的原文,是甄士隐的注解。有我这铁哥们,他也成不了乞丐,你也别诽谤他哟。”
她真心实意称赞道:“你真是个好人……”
“太贬低我了,我何止是好人呢,我是君子啊。”
“呵呵,何为君子?”她又笑起来了。
我又掉书袋了:“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君子有四不:君子不妄动,动必有道:君子不徒语,语必有理:君子不苟求,求必有义:君子不虚行,行必有正……”
“好了好了,中文系毕业的大才子,别给我拽文了,就等你上课呢,什么时候?”
我说,等我把袁大头安顿好了再说。话还没有说完,门被拍响了,母亲在外面着急,不知道我在厕所里面干什么?唉,一不留神,说了这么长时间了,耗费了多少电话费?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啊。不过总算有了主意,还得去找春桃,但愿她,不念新情念旧情吧。
春桃的生日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这么长的时间,她一直冷冰冰的,见面视我为空气,说话爱理不理的,总之来说,就是形同路人。
其实,第二天下午我们就见面的。我上午依然是到一中去,那时候袁天成父母还没有犯事,这样说不准确,其实早就犯事了,只是还没有开始处理,大头依然在学校混日子,我也可以到那里去收书卖书。
下午我到店里来,小门开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是春桃在打电话,声音低低的,听不见说什么?只是仿佛有余音缭绕,等声音停止了,我才走进去,无论如何,应该对昨天的行为做个解释。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