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也不仅仅因为她与袁天成有过恋爱史，那不是她的错，从某方面来说，在突然遭遇父母双亡、生活难以为继，家庭的产业即将没落这些巨大的打击，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怕难以承受，更何况那时候刚刚高中毕业的少女，娇生惯养，涉世未深，有人帮她出主意，想办法，解决大问题，就是委身，也是迫不得已，我没有理由因为这一点嫌弃她。

可是，哪怕她白璧无瑕，也不是我喜欢的女性，也不是知识教养的问题，是她的落落寡欢，孤傲冷寂的个性让人不舒服。谁都喜欢阳光灿烂的天气，我的童年少年欢声笑语本来不多，是书籍给我打开了一扇扇门窗，和煦的阳光照进我的心田，我才有积极进取的精神，阳光开朗的性格，与人为善的品德。

话扯远了，春桃的管理方式不一样，她只负责把书弄过来，自己躲在办公室里，迫不得已了才出面，她信任单大姐，书店开支也不大，能够维持下去，缓慢发展。她的生活虽然单调，但是平稳，没有大波浪，说不想求更大的发展也不太符合事实，只是没有能力，过一天是一天，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袁天成新官上任，还不敢放火，因为新来乍到，摸不清锅灶，他先看一看，这是明智的决策，干别的他也不会呀。选书他没有能耐，又不愿意吃苦，当营业员他当然更受累了，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总不能在里面打游戏吧？唯一能干的就是收钱了，反正收到假币是他的，收错了钱也算是他的，阿弥陀佛，也算他有自知之明。

已经半上午了，临近下班，正是书店人少的时候，也就两三个顾客站在书架前翻书，店内一共就三个营业员，慧慧在二中小书店那边，只剩下单大姐和小溪。袁天成一进门就咳嗽了一声，顾客不理他，就两个营业员望着他，不知道已经发生了政变。

“同志们，同胞们，书店的全体职工们——”他又清清嗓子，扯着喉咙说，“现在我宣布，我是百川书店的法人了，从今以后你们都要受我的领导。”

只有小溪拍了巴掌：“欢迎新老板上任！”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举起手中的书，高声喊着：“新官上任，是不是应该优惠呀？”

“好，今天8折，”他答应，见小伙子连忙又去抽两本，边上的两个人也动了手，马上就说，“但是只限一本书。”

“袁老板，你不笨呢。”单大姐也笑起来了。

“谁说我笨呢？过去，我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是照顾了你们店里多少生意？单大姐，你是最清楚的，现在我当家了，我要给顾客提供更多的精神食粮，我要让书店发展壮大，我要让职工提高工资收入……”

正在选书的两个顾客也鼓掌起来了，我笑着问他：“这是你的施政纲领吗？跟你父母学来的吧，不能嘴上呱呱叫，行动又一套啊。”

他瞅了我一眼，狠狠的，像是怪我不该提起他父母。然后，向柜台走过去，一本正经对单大姐说：“改革之年，请支持我的改革方案。”

单大姐有点茫然，问什么事？他可怜巴巴地说：“你看我，一无所能，只会数钞票，大姐有丰富的经验，你当营业员，我来收账吧。”

她一下子愣住了，因为改革的第一刀就向她砍过来，定了定神，就说好的好的，跟着手忙脚乱，拉开抽屉，清点钱数，放在售书的登记本子上，再从高高的椅子上下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实话，这位置本来就该老板坐的。我们的女老板就喜欢坐办公室，让我来顶缸，这天天坐得腰酸背痛的，还不如在底下晃晃哩。”

袁天成爬上高椅子，居高临下，笑得像弥勒佛。

小溪走过来问：“慧慧就在你那小书店里，不回来了吗？”

“回来呀，我问她在那边怎么样了？”台子上就有电话，袁天成拨通了小夏的大哥大——这是他送的，当然熟悉号码，在等对方接电话的时候，俯身对我说，“我真想把大哥大要回来。”

我鄙视地扁嘴：“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得回来吗？”

“我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的不会的，我再买个手机，诺基亚的，反正现在有钱了，而且手机降价了。”他听到小夏的声音，就转了口气，“周小夏同学，你问我今天干嘛没去？……可别乱说，为我顶班的是慧慧，是百川书店的营业员，是我的部下……什么啊？你还不知道吧？我现在是百川书店的法人，总经理兼董事长，不过不过，我还是当董事长吧，把总经理让给李宏达，你说好不好？”

电话里的声音炸耳朵，是周小夏惊乍乍的声音：“你说什么？你当老板了？哎呀，我到你书店来干活好不好？”

“你不是卖小吃吗？生意不红火得很吗？你到我书店来干嘛？站着卖书好累呀。”

“我到书店还能给你写广告啊，给你跑业务啊。”小夏说。

“你在那里多好啊，搂着妻子抱着儿子磕着瓜子，不要想了五福享六福，真正是人心不足啊，过你的小日子吧，给我叫隔壁的慧慧接电话。”袁天成不耐烦了。

慧慧接电话了，听说袁天成当老板了，在电话的那边连蹦带跳又叫：“袁老板啊，哎呀，太好了，太好了，总算来了个活菩萨，你要领导我们奔小康哦。”

“那是以后的事，”袁天成严肃地问，“你今天的营业情况怎么样？”

“我可卖力了，动员女生买琼瑶，动员男生买古龙，到现在我营业额都已经上了300块了……”

袁天成打断她不停的表功：“既然你销售得好，你就在那小店帮我做生意怎么样？”

“不干不干，”慧慧在那边扭着腰肢发嗲的神情，似乎能被我们看得见，“我不干嘛，我就要跟袁老板在一起，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过去的很多书都是我给你挑选的哦，知道你有品位，有能力，肯定每个月能给我们多发奖金。”

突然，单大姐走上前去说：“我到那小书店去吧，我家就住在二中后面，离那里很近，上班很方便，只是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你说。”袁天成把单大姐换下来也有些不安，正想补偿她呢。

她说：“他们都知道，我有个一岁多的女儿，放在家里，还要请婆婆帮我带着，婆婆早就吵着要回农村去，现正在发愁呢，我能不能带着孩子上班？”

“带着孩子上班？”袁天成似乎老革命遇到新问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体验过母亲当初带我的艰难，对袁天成说：“你当老板，可要以人为本哦。”

他有点疑惑：“这是西方14—16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口号吧？”

“你还说是古希腊哲学家提出来的哩，”我喷了他一口，“其实，我们古代就提出来了。齐国宰相管仲对齐桓公陈述霸王之业时就说过：‘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为本。本理则国固，本乱则国危。”意思就是说，霸王的事业之所以有良好的开端，是以人民为根本的。这个根本理顺了国家才能巩固，这个根本搞乱了国家势必危亡。治理一个书店不也需要这样的仁政吗？所以我们现在国家也在倡导这种说法了。”

“有道理有道理，”他想想也是，“书店本来就小，也只有下课和上学放学的时候有顾客，平常都是闲着的，闲得我都打瞌睡，你正好可以趁闲着的时候带孩子，只是不要把书搞掉了就行了。”

我叮嘱一句：“人多的时候，你别把孩子搞掉了啊。”

“是的是的，看好孩子，比看好书店更重要。”他跟着我学，也叮嘱了一句，跟着又说，“你现在就去吧，把慧慧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