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不能总是吃啊,我说简单一点,就烧两个菜,一个汤就行了,母亲不愿意,说那还算过年吗?我说不能讲究过年的形式,烧那么多菜我们每天吃剩菜,既不利于健康,也是一种浪费
比如说那什么元宝鱼吧,一条鲢子鱼烧好了,却不让吃,放到碗橱,每天吃饭都拿出来,摆到桌子上,等到正月十五才吃,鱼都变味道了,还能吃吗?只有倒掉,年年有余,变成年年倒鱼,浪费了食材,也污染了环境。
我们娘俩说这话,这时候门敲响了,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不都在忙着过年吗?
把门打开,一看,是隔着两家人的邻居老郑,由于经常来借书,所以也熟悉了。他好像是单身一个人,干什么工作的?我都没仔细问过。现在见他来,问有什么事儿没有?
他说没什么事,年前出差,回到乡里看看,带了些咸鱼腊肉来,一个人吃不掉,给我们送一点,晚上加两道菜。
说着,在桌子上面放下一个包,两条咸鱼,都有一尺多长,一条腊肉也有两斤多。
“呀,郑科长,这礼太重了,我们收受不起呀,平日里也没给您什么好处……”
“怎么对我没好处?我三天两头来借书,你妈妈都是随喊随开门,可没少麻烦她。”
我拿起那包裹又往他手里塞:“你自己留着慢慢吃吧。”
“一个人吃饱了全家都饱了,自己也吃不掉。”
“为什么不回家里过年?”
“家里只剩哥哥嫂嫂,也没有别的人了,春运这么紧张,一票难求,吃饱了全家不饿,还回去干什么?”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名堂,还没来得及仔细追究,母亲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像是没看见礼物似的,说:“是郑科长来了?要借书是不是?随便找吧。”
“大年三十还来租书,不是耽误你们过年吗?”郑科长拿起桌上的那一包鱼肉递给母亲,“年前回了一趟老家,带些土特产来,给你们年夜饭添两个菜。”
见这么厚的礼,母亲也不愿意接受,说:“郑科长,厂里过年放假,食堂也不开门,你留着自己吃吧。”
他又放在桌子上:“我一个人能吃多少?还买了其它菜的,总是咸鱼咸肉也不好吃啊。” “好,我收下了,这个你带去。”母亲转身进了厨房,一会儿,端着那一大碗饺子,跟着就往郑科长的手里塞,“这是我们上午包的饺子,有得多,你中午吃吧。”
郑科长接了,端在手里,有几分感动,连声道谢,说他中午吃过了,留着晚上吃。
“年夜饭你吃饺子?又不是东北人。”我灵机一动,说,“晚上还是要喝酒吃菜的。这样吧,你一个人吃不热闹,我们家两个人也不多,干脆到我们家来过年,我一个人喝酒没劲,我们干一杯如何?”
他愣了一下:“到你家过年,这,这,这方便吗?”
母亲站在一边很窘的样子,像是手脚无措,我笑嘻嘻问她:“妈,我们两家人合在一起过年,请郑科长到我们家来吃年夜饭,您说好不好?欢迎不欢迎?”
事出意外,妈妈终于点头了:“欢迎欢迎,过年就图个热闹,多个人就多双筷子,来来来,请坐,请坐。宏达,给郑科长倒茶。”
“不用不用,离你们家就两道门,我把饺子放回去,茶杯拿过来。”他兴冲冲转身就走了。
“你怎么把外人喊来吃年夜饭呢?”母亲迫不及待地问我。
我含蓄地笑了:“他经常来租书的,你们不是早就熟悉吗?”
“没有多讲话,也不太了解……”
“多往来不就了解了吗?”我还要说什么,他已经端着茶杯来了,还拿着一本书,说另外租两本,反正过年没事干,看看书正好消磨日子。
我一看,他借的书居然是《罪与罚,》,心想,此人看书不俗啊,这类书,书架上本来很少,是我收来的旧书之一,封面残破了,所以修补以后拿来出租,以为没有读者,却被这个老先生看中了。
母亲到厨房去了,我接过来插到书架上,然后告诉他,以后要书也不要付钱,也不要登记的,看完了拿过来换就是了。
他说:“这怎么行?你们是做生意的呀?”
我笑道:“买卖不成仁义在,用到这里并不合适,但是说明一个问题,远亲不如近邻,赚钱是次要的,睦邻友好关系那是第一位的,何况这类书一般人都不看,年轻人也看不懂,您为什么对此感兴趣?”
他放下茶杯,突然眉飞色舞:“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这书多好啊,当初发表的时候震撼了整个俄国,作者的笔锋何其锐利,揭露了形形色色、贪婪愚昧的贵族地主,腐化堕落的官僚,把农奴的悲惨命运描写得栩栩如生,真是一部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
说来惭愧,这本书我还没有看过呢,只是听老师讲课的时候提到过,问他什么内容?他几句话就概括了:一个小小的文官,异想天开做发财梦,到了某市,打通了大小官员的关系,而后去市郊向地主们收买已经死去的农奴,但没有销户口,就把他们当做活的农奴,抵押给监管委员会,骗取大笔押金。买到一大批死魂灵后,罪恶勾当被人揭穿……
郑科长谈得头头是道,这是个利索的人。
“您喜欢看这一类书,外面倒是不多,但是里面不少。”
我把他带到房间里,我的卧室有满满一书架,是春桃留下来的,不少是侦破小说,悬疑小说,但是也有不少名著,我让他自己挑选,他兴奋地扬起眉毛:“想不到里面还有这么些好书啊。”
“您是不是宣传科长啊?”
“哪里,我是搞财务的,大学学的是中文,没有用武之地,后来改行了,进了日用化工厂,成天和数字打交道,乏味极了,所以业余时间就喜欢看小说。”
呵呵,我们还是同道呢,这样一来,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语言了。请他在我的房间坐下,从书架上的书开始说,他居然看了不少。
看这先生儒雅清瘦,问他高寿。
“不敢,过年52,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
与我母亲年貌相当啊,于是问他,老家在哪里?退休回去吗?
他淡淡一笑,说老家在江西上饶,那也仅仅是自己的出生地,老家就是哥哥嫂嫂的家了,自己在外面读书,分配工作,这一干就是30年,幸好厂里有宿舍,倒也吃住不愁。
我忍不住问:“怎么单身一人呢?”
“也成过家,但是感情不好,前面的妻子嫌自己是个书呆子,还没有孩子就分手了,一个人过倒也清静,反正有书为伴。”说到这里,他突然把话题一转,“幸亏有这间租书屋,给我们提供精神食粮,原来书屋主人搬家以后,有两年没有书看,那日子真不知道怎么打发才好。幸亏你们来了,这书屋又开了,真的感谢你们。”
“噢,也是我母亲不甘寂寞,正好我们租用的这个屋子,就是利用前人的书籍罢了。”我突然想起来,“您与邢老夫妻认识?”
“怎么不认识呢?他们文化水平都挺高的,只是受到不公正的政治待遇,开始在厂里当工人,总是抬不起头来,办了这间租书屋,后来又开了书店,给大家提供了文化生活,至今还有人感念他们哩。”他想起来似的,“他们的女儿春桃,我们看着长大的,把房子租给你们了,她现在怎么样?”
我告诉他,春桃已经出嫁了,与南京的一个书商老板结婚,现在生活很幸福。
“啊,那就好,那就好。”说到这里,他突然站起身来,“你母亲一个人在厨房忙碌,我们在这里闲扯,好像不太好吧,也去帮一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