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老师话音陡然提高八度,把悲痛换成气愤,才压过大家的同仇敌忾:“如果,偷去的书,只为了阅读,我还有些欣慰……但是,千辛万苦收集来的世界名著,居然,居然被,被当成废纸,称给收旧书的人……只为换几个钱,去打游戏机,这是中学教育的失败,这是我这个语文老师没有尽到责任啊……”
接着,雷老师不讲福楼拜,只讲她的书:《阅微草堂笔记》是她父亲从造反派的火堆中抢出来的,《雅舍小品》是母亲专门坐车到上海买的,《红字》是她用一件羊毛衫与大学同学换的,《向音乐掷去》是作者送的,《荷马史诗》是一次征文的奖品,为买《追忆逝水年华》,她有一个月没有吃荤菜……
每一本书都有故事,每个故事都表明书的珍贵,每段珍贵的回忆都印证着书的价值……那堂课,下面再也没有一点声音,全班静寂,如空无一人的亘古沙漠,任凭雨水沙沙地流淌滋润……
大家此时才懂得,雷老师慈祥峻雅的容颜,是被书籍熏陶出来,雷老师温文尔雅的举止,是书籍训练出来的,雷老师独特的文字功底与思想深度,是书籍教诲出来的……
丢书给雷老师的打击太大了,当天她哭了一夜,睡得很晚,第二天她起得很早。还没开宿舍门,就看见门缝里夹着一张白纸,赶紧抽出来看,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写道:“偷去的书,原来准备,全部卖掉的,可是,看见你,那么伤心,剩下的,还来了,对不起……”
她将信将疑,立即打开门,只见书堆积如山,堵塞了出口,她惊喜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扑过去,如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所以她就决定,搬一部分书到班上的图书角,让每个同学借一本,然后,每个礼拜大家交换,这样敦促全班同学看书。
雷老师把故事说完,我一边听着,一边构思着,一边在键盘上敲打,跟着一篇小小说就出来了。她见我手指飞快地触动键盘,还以为我心不在焉胡乱敲打,问我记录出来没有?我说我不但记录了,而且写出了一个小小说。
然后,我把笔记本电脑磨到她那个方向,她一边看屏幕,一边破涕为笑:“李经理,你真是个人才,是个写小说的人才,不写小说就可惜了。”
我咧着嘴笑:“雷老师,我可以把你卖一回吗?”
“希望你能卖出去,也能教育其他的中小学生,千万要读书,而不是偷书卖。”
“但是,还有个环节,就像破案子一样,有的地方,我没有弄清楚,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找到我这儿来的?”
“那是因为我没有说完,其它细节都有了,就是那条子上面出我没说完。”她的脸上又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继续说,“学生留了一张条子,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斜斜的,让我认不出来是谁的笔迹。那条子后面写着:有的书卖到地摊上去了,简直就是当废纸卖的,没卖几个钱,他们打游戏很快用完了。其中有个同学就说,卖到地摊上太便宜了,有一家书店在梧桐街,门口有告示,说那里收购旧书,按折扣买。就拿了十几本书去试一下,果然钱多多了。几个人高高兴兴去打了游戏,把钱都用光了……”
“果然,才高为师,身正为范,雷老师教书育人,卓有成效啊。”
“别夸我了,就是没教好,学生才偷书啊。”她跟着又解释,“知错能改,我也不能再责怪他们,也不能指望他们收回来,他们也不敢再到这里来暴露目标,但是我知道啊,书在你这个地方,也能发挥作用,本来不想来的。但是,其它书也就罢了,其中一本书对我很重要,到处都找不到,找到了,我愿意用10倍的价格把它收回来。”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书了,也不说破,只问是什么书?
“《唐宋情诗一百首评点》,这书不仅集撰得很周到,而且点评也很精准,是我的好教材呢。”
“是吕老师写的?”
“你怎么知道的?想必你见过这本书?”
吕老师就在我楼上,一直听着我们讲话呢,现在这误会也解除了,怎么还不出来呢? 我就说:“这本书在我这里。”
我打开抽屉,却只有个红包,没有书了,我知道,这是吕老师在捣鬼,高声问道:“这书到哪去了?还长翅膀飞了不成?”
“呵呵,这书在我这里呢。”吕老师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笑呵呵地拿着那本书。
“吕老师,你什么时候来的?”雷老师马上站起来让位。
吕老师也不客气,坐到她刚才的位置上,仰着脸,承受着头上电风扇的凉风,一个劲喊热死了,站得累死了,跟着曲起右手的食指,就在书的封面上敲:“我上午就来了,来了就发现了这本书,我那个气啊,真是气得不得了,可以说是气冲霄汉,差点把这屋顶都冲穿了。”
见他板着个面孔,真像是生气的样子,我把板凳让给雷老师坐,自己从书架后面提了一捆书来,坐在书上面,打岔道:“一问是少年送来的,还以为是你的儿子来卖的呢。” “还以为你没钱买米下锅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见我们两个人都原谅了她,雷老师只对着吕老师说:“老师,真是对不起,不好意思,还是怪我保管不善。”
“把你门锁撬开了,把你的中外名著都偷走了,我这书算什么?”
“这可是作者亲自送给我的哦,何况还是我的老师,却被我的学生偷走了,是不是我没有把学生教育好啊?”
“这也不是个别现象,这是整个社会风气问题,过去是没有书读,现在是有书不读,世风日下呀,所以不管是我们教书的,做书的,卖书的,写书的,责任都格外重大。”
“吕老师这是在给我们上课呢,”雷老师伸出手来,说,“那就把这书给我吧。”
拿过来的书都放在桌子上,我把那些书都往她的跟前推,“这些书都还给你,我还代表书店向你道歉,我们不该收购赃物。”
雷老师嗔怪地说:“你怎么知道这是赃物呢?”
“尽管不是我收到,但是我们不应该听一面之词,收购的时候应该翻看一下……”
“要这样说,你这生意就没办法做了——不行,”雷老师说,“既然进了你这个渠道,我就应该按规矩办事,你们也不知道这是赃物啊,我应该重新买回来。”
“什么话呀?”吕老师说,“这样算账就没意思了,小李也不是这样小气的人。雷新音,你把书带回去就是了,但是我这本书可不行。”
雷老师问:“吕老师,你都送给我了,还偷偷收起来,躲到后面,难道还要拿回去吗?”
我也不理解,问他躲到后面干什么?他一边笑一边说:“我要看看,这本书干嘛要卖出去,得到这本书的人看过没有?”
“怎么没看呢?”雷老师伸手就要接那本书,被吕老师闪开了,“你看你看,里面我加了许多心得体会的。”
“我就是看这些,然后再听你的故事,累死了,热死了,最后只有坐在书堆上,一翻,看出名堂了,不仅有注释,还加了一些你个人的理解,真是有心人啊。正好正好,出版社要我再版,我想重新加注一下,你的见解我可能要引用一下哟。”吕老师一边翻看着,一边指点着。
“真是不好意思,我只是一孔之见,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哪里知道这书会落到您手里?”年过中年的雷老师,居然显示出一份娇憨。
“谁说的?你也是老师,你也给学生讲古典文学,你也讲唐诗宋词,有的见解很新鲜,有的看法我们要共同推敲,如果再版,是不是需要把书打上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