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劝说了一阵，好在老太太还知情懂理，背上那个布包，锁上门，这才伏到我的背上。可怜的老太太，枯瘦如柴，大概只有五六十斤重吧，我背起来一溜风走到了居委会。

小伙子把老太太抱下来，坐到椅子上，施主任看到这个情况，听到我说的决定，向我伸出拇指：“你真是活**啊。”

我抹去了头上的汗水，不好意思地说：“不是不是，千万不要给我这么高的荣誉，我只是一个书商，我只是帮老太太卖书，其中也有我的利益。本来想把你们请过去，但估计你们工作忙也走不开，那个地方办公也不方便，就把她送来了。现在，你们就问老人家同意不同意。”

老太太扁扁嘴：“我不跟你说了吗？我同意的呀，这种好事到哪找去呀？”

主任说：“这个书店的老板，慢慢给你卖书，每个月给你交住养老院的费用，但是生疮害病怎么办呢？”

这又是一个难题。养老院里一般配有医护人员，小伤小病不要紧，可以不出养老院就能治疗，有大病住院，那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母亲的心脏病，就花掉我一年的利润啊。

但是，我也想，上午才卖的书，老师都给了一万，那样的古书还有1本，如果卖1万，后面那些书还能卖点钱，住院费想来也是可以支付的呀。

于是咬咬牙说：“老人真要生病住院，我出医药费。”

老太太摇摇头说：“我都86岁的人了，还能活多少年？有病也不治了。”

“不不不，有病还是要治疗的，把我的大哥大号码也给你，有事就打电话，我立刻就赶着去看你。”我毫不犹豫地说。

“感情好感情好。”一屋子的人都赞赏，说我高风亮节。

我也只是下个赌注而已，赌那些书能卖多少钱？就是输了又怎么样？就是书卖不出去又怎么样？权当这是我的祖母——可惜我从小就没有祖母，稍微大一点，连父亲都没有了……不说那些。

赡养一个无亲无故的老人，本来是与我不相干的事情，可是看在那些书的份上，可怜他们一家人靠书都过不下去，我能不能让老人家安度晚年，这也是考验我的本事吧。

居委会的人比我还要积极，一方面同情这个老人，另一方面，他们可能想甩包袱，想来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

主任马上就联系养老院，养老院增加一个老人就多一份收入，马上就说派车子来接，几人就要去帮她收拾东西。

我说不忙，一定要留字据，免得将来麻烦。主任就叫那个小青年赶紧写个契约，小青年说我没有写过。

“你是作家，你写个合同吧。”主任对对我下了命令。

就好像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也没写过，但是，把所有事情说清楚不就行了吗？

于是就打了一个草稿：关于处理旧书换取养老金的协议。

问了一下，老太太叫蒋桂花，她就算甲方吧，我算乙方，于是简写出来。但是我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所以前言多说了一些：

甲方：蒋桂花孤苦伶仃，家中图书卖不出去，生活无以为继，把旧书全部送给宏达书屋，李宏达经理接受书以后全权处理。

乙方：李宏达从人道和慈善的角度出发，慢慢销售旧书，负责蒋桂花的养老送终，先送老人到养老院居住，承包她的一切费用……

我说一句写一句，写到这里，蒋老太说：“不要承担一切费用，如果我要生病了，房子出租的钱，还有低保收入，都用来看病，看不好就算了，也不要成为你的拖累。”

虽然说老人不识字，没有文化，但是这么讲道理，真是难得呀。想必也是经过书的熏陶，才这么知情懂理的呀。

我还不忍心这样无情。主任说：“既然是老人的意思，就照她说的那样写上去吧。

接下来，一二三四五，拟定了几条，写上了日期，最后我念给她听，老人点头不止，说她没文化，但是自己的名字会写的，慢慢签上她的名字，我签上名字。

居委会的人也没有意见，小青年跑得快，拿到外面去复印了两份，我们一个人一张，居委会留了一份，大家都松了口气。

养老院也积极得很，跟着车子就来了，老人家里的东西都卖完了，就一些破被子破被单，养老院里说不需要这些，他们有新被子，只要带上换洗衣服就行了。

居委会三个人也去了，主任说这个房子居委会要了，作为他们的仓库，所以马上腾出来最好，既然有车子，耽误一下司机，把书运走，房子就能空出来。

我担心养老院的人不干；居委会主任说担心我反悔；女工作人员担心老太太反悔……

主任对院长说：“早一天送去，你们早一天收钱，要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书运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把老太送去，那你们就等着吧。”

养老院院长只好同意了，趁着现在有人手，本来给老太太装杂物的编织袋，现在用来装书，把书一袋袋装好，运到车上去。

大家不知道有线装书，只看到这些破破烂烂，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傻大头。

其实，就那本线装书，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为了书，豁出去了。好在，书店有两个老人照顾，书运到以后，又采取那个办法，一包一包吊上去了。

我们在那里运书，蒋老太在家里也收拾好了，装书剩下的麻袋，装上她的换洗衣服，最后背上她自己的布包，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知道里面都是硬币，在场的人都面有戚色，心想这老太太真可怜，唯一的家当可能就是一包硬币了。

居委会主任塞了200块钱给她，说是这个月的房租，下个月到养老院去看她的时候，再带给她200块，但是我看老太太包里鼓鼓的，还有我昨天给她的钱。

想想不放心，就对她说：“老人家，你还是要把钱存起来。”

“存起来干什么？”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又没个后人留着，我就带在身上，想吃什么？以后叫他们给我买一点，活一天是一天呢，不死在家里没人收尸，就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

我安慰她：“老太太，不要想那么多，你的精神挺好的，头脑非常清楚，还有得活，你放心，书我尽量卖，保证你在里面有吃有喝就行了。”

天色渐晚，居委会的人说要下班了，都说家里有事，我就说我送吧。

老太太的东西，也就一个包装袋一口箱子，我把老太太扶到面包车上，我再坐进去，院长和司机两个人坐在前面，一车开到养老院里去。

不是很大的养老院，但是也还干净整齐，两个人一个房间，两个老人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我当着老人的面，给养老院的院长交了6000块钱，我说这是一年的费用，一定要保证老人吃好住好。

这么爽快交费用的还不多，院长一个劲赞扬我有孝心，是个好孙子。

蒋老太要说什么，我拍拍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边坐下来，然后朗朗说：“奶奶，你不要心急，就在这里好好住下来，需要什么打电话给我。”

我把我的名片给了她一张，然后又给院长一张，再三叮嘱：善待老人，功德无量，然后这才走了。

好久没到这方来，有些遗憾：今年夏天不知道忙些什么，暑假前没有到大学来，错过了许多收书的机会，马上放寒假了，也错过了收书的时间，只有6月份再来吧。

我现在是给张教授送书。

中华文明的历史真是厚重，自行车上好大一箱，还是精装本，沉甸甸坠在后面，骑车的时候，倒不是觉得特别累，进了校园，一段缓缓的坡道，没有阶梯，当然骑不上去，就是推起来，也有些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