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把我当儿子一样,我内心最柔软的那一块怦怦跳动,他的学生不止一个,包括帮他经营书店的,都应该是他信任的人,不能不承认,他对我最好,好得肆无忌惮,好得无话可说,可是我隐隐约约看出来,他对雷老师是另一种好,是一种呵护的,是一种爱怜的,是一种情深意切的好。如果他们能够比翼双飞,相信对双方的事业都更有促进。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还是愿意听他说。
“说实在话,她还是我学生的时候,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敏感,那么勤奋,那么好学,那么有才华……”
“那么妙不可言,是不是?”我打断了他的啰嗦:“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就看上她了?”
“不要亵渎了我们师生的纯洁,师生之恋,是不道德的。”他果断说完,自己却又把话头转了,“可是大学毕业以后,她当了老师,我们平等了,她又结婚了,我们只是像文友那样往来。她经常给我写信,都是向我请教,当然我们也互相讨论一些问题。她的水平一天天提高,发表了不少作品,在省里也有些名气,是我推荐她进入省作家协会的,也是我邀请她为我写书的……”
“您老人家老房子着火,越来越喜欢她了,是不是?”
“不要这么说,太低位了,我只是赏识而已。可是上次,听说她婚姻那么不幸,我很痛心,真正产生了怜爱,可是不敢劝她离婚,因为人言可畏,因为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现在,她终于勇敢迈出了一步,我为她喝彩,更希望给她一个幸福的家庭,对她事业有更多的支持,难道你不支持我吗?”
他说得平淡无奇,却是真水无香,这才真正出自内心的肺腑之言,我赶紧回答:“岂有不支持之理?但是,好事不在忙中取,虽然能见她情绪不错,但还要有一个转换的过程,不要操之过急。”
“我只是想在第一时间安慰她,给她一些鼓励。”
“她现在需要的可能不是鼓励,也不是安慰,如果你找个别的理由,到这里来,多接触接触,多了解了解,等到瓜熟蒂落,水到渠成那一天,可能什么都好说了。”
他佯装生气地说:“你以为我就那么没分寸吗?我其实也准备到你那去的,嗯,你不是说,收了几本古书吗?我看看价值如何?另外,与出版社商议了一个选题,也要找你们商量,迟早都要到你那去的,只不过……”
“只不过师出有名,可以提前,明天就要来。”
得到他肯定的回复,我心中一动,老师都是在为我呀,我还以为他要走私。不仅不笑话他了,反而促成他赶紧来,说吃住都不成问题,这条街上什么都有,价廉物美,亲近梧桐,不思牛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不知道,我说的是梧桐街,后者是他们牛头山市,不懂算了,来了就知道了,我们七扯八拉说一声,现在已经深夜12点,明天还上班呢,我才给他道晚安!
第2天一上班,我就到来福客栈去了,掌柜的说,昨晚我带去的那位老师已经走了,但是没有退房,说可能晚上还要来住。如此甚好,我就要了一个房间,给吕老师准备好,这样客栈相会,彼此就好说话了。
快到中午,吕老师才赶过来,我先把他带到客栈,看了一下住房,他很满意,说想起了武侠小说当中的情节,我问是不是“艳遇”的情节,他请我吃了个“毛栗子”。
中午他坚持要在客栈吃中饭,我也不勉强请他,是不是想在那里等雷老师呢?不言而喻吧。雷老师已经说了上午有课,中午还不是就随便买一点吃的,我相信不会回家吃一锅饭的,但是,他们下午一起还要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还是要一起走,中午不会到梧桐街来的,我希望她办得顺利。
可能等待无望,吕老师下午2点才到我的书店,昨天晚上的事情已经跟他说过了,不需要再重复那样的话题,要写书的事情,还是等三个人一起碰头,等待的时间最难熬,还是拿我的古书说事儿吧,让他有点事儿干。
他吕老夸奖我楼上的古书,说一上楼,就仿佛进入静谧的空间,我则迫不及待拿出了那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有本书,尽管放了樟脑丸,还是散发着久远年代的气息。他轻轻拿起,轻轻翻看,说自己研究古书并不深,也没办法估价。
我说出卖给张教授的那本书,他一听名字,就说太有价值了,1万块钱卖得太便宜了,但是,售予识货之人,只要用得上,哪怕送出去都是有意义的。而且那一方面,安顿了一个生命垂危的老太太,让老人安度晚年,也是善举。
看出是《痘疹全书》,他神情愈发凝重,翻看着,突然叫起来了:“呀,这就是吴勉学刊印的呀。”
我看那书名,有两个病字头,知道是医书,我对医学一窍不通,所以根本不在意,听他这么一说,我凑过去看,果然,在刻本卷端有“新安后学吴勉学校正”的字。我不觉得奇怪,因为在我写《徽商故事》书时,查阅了很多资料,知道吴勉学一生刊刻图书三百多种,三千五百多卷,大量的刊印医学书闻名于世,而且,一旦投入,他亲自参与校勘,认真纠错补漏,特意在他经手的书后面打出自己的名字,就有文责自负的担当。所以,吴本书籍也被称之为明代的善本。这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难道你不知?吴勉学也是半个医生吗?”见我默然无语,吕老师给我介绍,说新安的医学环境良好,让他从小读了许多医学书籍,具有很广博的医学知识。但是,他在阅读当中发现大量差错,想到这些治病救人的书谬种误传,不仅损害健康,而且加重病情,甚至害人性命,他愤恨不已,始终没有放下广刻医书的宏愿,而且坚持刊刻医书必须有脉统观念。
“是的是的,我在书中也引用了他的观点:‘医有统有脉,得其正脉,而后可以接医家之统……’”为了证实我自己写吴勉学的认真,我打开电脑,说我专门写了这么一段故事:
抱着这样的宗旨,为了出好书,在刊刻大型丛书《古今医统正脉全书》时,他带着儿子专门去拜谒医学大家王肯堂。
那王肯堂不是什么人都见的,出身于官宦之家,父子进士,为母病才学医的。官至福建参政。因上书直言抗倭被降职,这才称病辞归,重新精研医理。一个内外兼修之人,听说有商人求见,一口回绝。后来一看拜帖,是书商吴勉学,亲自出门迎进家门,盛赞他的书刊印得好。
吴勉学躬身致礼,说:“正是想出更好的医书,所以才来求助于王大人。”
王肯堂哈哈一笑:“吴先生的书可与宋代善本媲美,我能帮什么忙?”
吴勉学就说出了此行的来意,说:“吾观医集,率多讹舛,当为订正而重梓之。但本人才疏学浅,特地乞求于大方之家。”
王肯堂对吴勉学刊印的书了如指掌:“你刊刻的《医学六经》六种六十八卷、《刘河间伤寒六书》八种三十五卷、《痘疹大全》八种二十卷等,都体现了承继医脉正统的思想,刻工精良,装帧精美,装订考究,获得了学者士人纷纷赞誉啊。”
吴勉学也对王肯堂的书如数家珍:“哪及王大人您,编成了《证治准绳》四十四卷,竟然有二百二十万字。另外,还著有《医镜》四卷、《新镌医论》三卷等,无不精准优良,校勘严密,是医学大幸,是患者之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