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了两盒饭，给他与照顾他的小吴，现在应该吃过了。”

“我们呢？就吃方便面吗？你吃了没有？”

我这才想起来，还真应该吃中饭了，不过既然我回来了，就不要吃方便面这些东西，就说带她到外面吃。

“还不如说，我带你到外面吃呢。”她歪着脑袋说，“父亲以前带我来过，有一家艺术饭店，虽然规模不大，但是很有意思，是不是愿意见识见识？”

父亲不需要手术，而且安排好了出院的事宜，我的心宽松下来：“遵命。”

在妻子的带领下，来到一个饭店的门口，是有些古怪，门的形状像个调色盘，窗户不同颜色，里面的桌子板凳形状不一样，颜色不一样，四周墙壁上挂着各种的乐器，不同风格的张贴画，给人很强的视觉冲击力。

在一张三角形的桌子边，我们坐下来，当中的菜单也古怪，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菜，我摇摇头说：“我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你点菜吧。”

她嘻嘻一笑，叫来了服务员：点了“悄悄话”“关公战秦琼”“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轰炸广岛”。

“我们两个人4个菜够了吧？”她歪着脑袋问我。

看着这些名字，我莫名其妙，说两个人4个菜也够了，但是她应该加强营养，不要太节约了。

“放心吧，有荤有素的。”她回答说。

服务员店小二打扮，摆好了筷子碗，最先上来的是一盘子卤菜：“客官，悄悄话到了。”

我一看，半盘子的猪口条，半盘子的猪耳朵，怎么搞这么个名字？

“嘻嘻，有说的有听的，我们却听不见，它们不是在说悄悄话吗？”

我捧腹大笑，原来，这是意会菜呀。这么大一盘，我们两个肯定吃不掉，不如趁早打包一半，带给父亲吃。然后我问有没有炒菜。

她还没有回答，就听服务员吆喝：“关公战秦琼到了——”

“你看这西红柿是红脸，秦琼卖马的时候不是生病吗？所以就是黄脸了。”

不就是西红柿炒鸡蛋吗？原来是以颜色取名字呀。我非常期待“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是一道什么菜？好像有点儿小资，有点浪漫，等看到这道菜了以后，让我哭笑不得，就是紫菜炖鸭子的脚掌——不对，在这里，应该是手掌，紫菜发黑，也像发丝一样。

最后一道菜，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端上来居然是蘑菇炒肉片。我就想不通了：“这怎么叫轰炸广岛呢？”

“美国人在广岛投了一颗原子弹，升起了蘑菇云。”

“原子弹不是个好东西，投原子弹就是反人类行为。”

“所以我们要消灭它，全部吃干净吧。”

菜的味道不错，有荤有素，有热菜，有冷菜，有炖菜，有炒菜，还有这么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实在是有趣得很。会读书会生活，会做人会体贴，还这么有趣味，我瞅着妻子不转眼。她被我看得莫名其妙，诧异地问，她脸上是不是沾得有菜汁？

“不是不是，古人云，秀色可餐，果然如此。”

“岂有此理，你还把我吃了吗？赶紧把饭吃了，下午好好睡一觉，晚上你还要看护病人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菜往我饭碗里倒。

我带着一包卤菜和两盒饭到了病房，小吴还坚守着，我拿一盒饭给他吃，再看父亲在输液，就喂他吃饭。小吴吃完饭要告辞，我让他回去告诉主任，把我父亲的换洗衣服和日用品收拾好，明天早上带过来。

等父亲吃完了，我打了热水，给他洗脸洗脚擦身子，他感动得泪水汪汪：“宏达，我真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得到我儿子的照顾……”

我淡淡地说，这是应该的。他又问：“你的妻子……她，会不会不高兴？”

“没有啊，如果她有看法，就不会亲自开车送我来了。”

“你不会开车吗？”

“只会骑车，骑自行车，两年前，只有一辆破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响，卖书挣了点钱，买得起自行车了，却还没想过开汽车的事。”

“以后，我给你买一辆。”

我正色道：“不要以为，我照顾你是贪图你什么？只是出于道义。”

“我早就知道，正因为如此，我为过去的行为忏悔，为这么好的儿子骄傲，没想到的是，媳妇也这样好。”

看见他湿润的眼睛，我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就好，那就好，”他慢吞吞地说，“到你们家，要给你们找很大的麻烦了……”

“既然碰到这样的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能不管，我不会像你那么硬心肠，为了自己的追求拔腿跑了，从此不管不问。”说起这个事，我心里还有些恼火。

“都是我不好，年少轻狂，太自私了……”

“没想到，到老来却有了根本的转变，能够舍己为人了。”

我的赞扬，让他苍白的面颊又浮起一丝红晕：“社会改变了我，环境改变了我，变成了不自觉的行动……”

突然我想起来了，问他昨天到湖城去干什么？难道真是为了看我们？不太可能，他也说了，只是为了悄悄看我们，才一个人行动的，我们这里有他的什么业务呢？

他让我把床头柜下面柜子打开，把他的公文包拿出来，递给他，他要我自己拉开拉链，里面有两块布片，取出来一看，都是灰色的绒布，一张a4纸那么大，其中一片当中有一块红色的图案，艳红艳红的，对比非常鲜明，看不懂这是干什么的？

他说，这是一个玩具大象的背部，那图案是一张毯子，一片是颜色画上去的，另外一片实物需要绣上去。听说湖城有一家电脑绣花公司，设备全部是香港运来的，制作很精良，就是想来加工这一批绣品。

是不是蓝瑛那家厂呢？我问他知道地址吗？他说已经电话联系好了，是在湖城的日用工具厂里面。

巧了，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我就告诉他，我们曾住在那厂里的宿舍，才搬出来不久。

“哦，你知道那家公司吗？”

“不但知道，而且和老板很熟悉，还为她写过通讯报道。”

“哎呀，那太好了，这只是送个样品给她，看能不能达到这个效果，以后这一类的业务很多，所以还想跟老板洽谈合作的事宜，必须跑一趟。”说到这里，他有一点扭捏，“把这事办好了以后，就想去看看你们的新家……听吕作家说，你们住在楼上下。”

我问他是不是认识吕老师？

“只是听过他的声音，通过多次电话，没有见过人。”他说，“当初，是他把我引荐招商投资的。”

我就告诉他，这是我生命中的贵人，不仅教我写作，而且教我做人，就是在经济方面，他也给了我最大的支持，就连招商引资的奖励，他都给了我……

“惭愧惭愧，让我当父亲的无地自容。这次去见到他，一定要好好谢谢。”

我说我也惭愧，昨天没有及时赶过来，让周总辛苦了一天，昨天晚上还是他陪床的。这个人，是从深圳带过来的？还是在这个地方招聘的？

他说，这也是个a省人，但他们是在深圳认识的，因为是大老乡，后来走到一起，是他忠实的朋友，也是得力的助手，还是个设计师呢。

哦，我突然感兴趣了，只看到他高大憨厚的一面，没想到，在父亲的公司中，还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哩。一部长篇小说，需要许多人物，正要抓典型，想不到就碰见一个，看起来，他们公司可能还有不少，通过父亲可以了解了解。

“以前他是干什么的？”

“一个乡村小学的美术教师。”

“你们怎么认识了？”

“说了你不相信，我是在厕所里认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