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我看看去。”他脱了拖鞋，马上换上布鞋，然后在屋里兜起圈子来。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去看病人，不能空着手啊。可能也是个不当家的人，他没有东西可拿，就把桌子上的苹果梨子收集起来，全放到塑料袋里，提着才出门。

我说，还没有感谢他呢，怎么要你花费？他说：“做人要讲规矩，按规矩应该你给我提着。”

我只好顺从他，带他进了我们家，来到次卧室，见面就哈哈一笑：“企业家呀，我们终于见面了。久仰久仰。”

父亲喜出望外，也跟着笑道：“呵呵，你站着我躺着，我这才是仰望啊。”

我端了一把椅子，让吕老师坐下：“这下，你们平起平坐了。”

“那不行，他坐着我躺着，他还是高我一等。”父亲说，“我还是坐起来吧。”

我不高兴了：“不是说了吗？你明天才能坐起来。”

“是啊是啊，谁叫你腿断了呢，”吕老师打量了一下他，“否则呀，我们俩站在一起，你又英俊又潇洒，又有钱又高大，我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你肯定高高在上哦。”

真是想不到，两人年纪差不多大吧，但是所受的教育，生活的环境，工作的性质完全不一样，居然一见如故，就这么开起玩笑来了。我也想不到，父亲还有幽默的一面，也在一天天认识他。想想两天都没有买菜了，中午就对付了一餐，趁他们两个谈话，我就对他们说，我要出去买菜去。

临出门我又折回来，说吕老师带些水果来了，我削了两个苹果，一人一个，吕老师毫不客气拿起来就啃：“呵呵，我这算是自食其果吧？”

父亲却说：“过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自从我到牛头山市以后，可占了你大便宜，现在又占你小便宜，怎么报答呀？”

“善与人见，不是真善。我倒是不想我们见面的，更不想我们以这种方式见面，但是，既然见面了，那我们就睦邻友好吧。”

“宏达有你这样的老师，有你这样的邻居，他可是交了好运啊。”

“你有这样的儿子，还能把你接回来养伤，也真是交了好运。”

“托你吉言，劳你费心，我才有这样的好运啊……”

看他们一个哈哈两个笑，说得很投机，我这才出门去，到菜市场买了菜，然后就到厨房把晚上的饭菜烧好，已经快五点钟了。问吕老师在不在我们家吃饭，他说不行，今天他值日，要把饭菜烧好，恭候老婆下班吃饭，否则，晚上要跪搓衣板的。

等他乐呵呵地走了，我问父亲饿不饿？他说还是等你妻子回来吧，我们先吃了饭不好。我这才想起来，我们回来，还没通知母亲他们哩。于是拨打了继父的小灵通，他说正要准备到咖啡店去。我说不需要去了，我们回来了。具体情况，明天我到书店再告诉他们。

放了电话，我又打电话娜娜，问她几点钟回来？等她一起吃晚饭。她说店里有点事，让我们先吃饭，吃饭以后，我去接替，她回来把饭菜热热就行。她这两天也累了，上午回来的时候，父亲睡在后面的沙发上，我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也睡了一觉，她却开着车子，眼睛也不敢乱眨一下，真应该让她好好回来休息。

我还是用个大碗，饭菜放在一起，把勺子放里面，让父亲自己吃饭，我也端一碗饭菜，坐在他的床边，一边吃一边说，让他原谅一点，我的手艺不好，烧的菜不好吃，下午来不及，明天去买点黑鱼，煨汤给他喝，伤口好得快。

他说不错了，比食堂里的饭菜好吃多了，他的腿没有伤口，也不要喝什么黑鱼汤，怎么省事怎么吃？然后又问了一句：“你们以前是谁烧饭啊？”

“我们基本上没有开火，只是在家里吃早餐，然后，我与继父先到书店，母亲在家里买菜烧菜，再把一天的菜带过去，中午用电饭煲在书店里把饭烧好，娜娜到书店里去，我们一起吃中饭。下午下班，我再带一半的菜到咖啡店里，和娜娜一起吃晚饭，晚上11点咖啡店打样，我们再一起回来。”

“呀，你们这么辛苦啊，咖啡店那么晚才下班，可以不做了，如果有困难，我可以……”

“不用不用，”我马上拒绝，“娜娜是个独立性很强的女子，我们能够用我们的双手创造新生活。只是，她现在有孩子了，我们要改变这种作息时间，以后她上午在家里，我中午回来，我们三个一起吃中饭。她下午去咖啡店上班，我在家里写作，吃过晚饭以后，我去替换她回来，这样，她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你们是为了我才改变的吧？我真是，真是不像话，没有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反而给你们找麻烦，这样你也辛苦啊。”

“没有关系的，我们年轻，应该吃苦，比起你们在深圳，可能好多了。”

“但是，你还要写作……”

“在咖啡店里，我也是要写作的，现在能够抽出下午时间，写作的时间更充沛了。”

“你不在书店里，他们……他们忙得过来吗？”

“书店的繁忙，是根据游人的多少决定的。早上8点到中午十一点多钟，是人们游览的高峰，忙也就忙了一阵子。”想想我还是把事情说出来，“还有，娜娜现在有孩子了，可能再过几个月，咖啡店的生意还是要移交，当初这个店，就是她父母交给她经营的，现在还给他们，也算是完璧归赵吧。”

“哦，你们都快有孩子了？”他一边舀着饭菜，一边露出欣喜的颜色，“那就是说，明年我就可以当爷爷了，我总要，总要为你们做点什么吧。”

“什么也没有必要，我们养活自己，养活孩子是有能力的，你把你自己搞好就行了。”

“嗯，我这个腿呀，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本来，还指望能在咖啡店里见见你们，没想到，住到你们家里来，实在是骚扰了，还要你们照顾我……”

说他到咖啡店见面，那是他不能到书店去，想到母亲上次对他的态度，连我都有些心悸，于是就说：“也没什么麻烦的，不就吃饭多双筷子吗？更何况，你到我们家来，对我的写作很有帮助呢。”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是写小说的，写散文的，我过去就写写公文，对文学可是敬而远之。”

我这时候才对他说，他有那么丰富的下海经验，对到深圳打拼的人又很熟悉，我就想写一本这样的小说——不是为他写传记，就想以他为主角，写《下海的男人》这样一本书，反映他们下海闯荡的艰辛，还有经历的情感和生活上的困难，更主要的，反映他们开拓进取的精神。特区的建设，就因为有这么一批下海的人，中国的改革开放，就是从南海的渔村腾飞的，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希望他不要拒绝。

他沉默了，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你不同意吗？我写小说，只是以你为模特，不是给你写传记，不写真名真姓，不写真人真事。你还是要我给你写传记是吗？”

“不不不，我回家乡来创办企业，是又一番闯荡，困难也不少，比起在深圳来说，那就容易多了。像你说的一样，我们还是对改革开放有贡献的。但是，正像我对你说的，我还有那么些、那么一些龌龊的事情，写出来，写出来不是让人笑话吗？”

“你要我写传记，是要回避感情生活的那一段吗？那能回避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