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汴梁球神(1 / 1)

宣德门外的皇家蹴鞠场,今日围了三层人。

不是百姓。

是禁军。

黑甲红缨,从场边一直站到宫门口,每隔三步一杆长戟,戟刃朝天,亮得晃眼。

周贵从车帘缝里往外瞅了一眼,脸都白了。

“衙、衙内……咱就是踢个球,怎么跟要打仗似的……”

高尧康没答。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手里握着一面旗。

杏黄色,三角,边角压着铜坠。

这是他让人连夜赶制的。

周贵不知道那旗是干什么用的。

他只知道,衙内从今早起就没说过话。

不是紧张。

是比紧张更深的那种东西。

马车停了。

阿福掀开车帘。

“衙内,到了。”

高尧康睁开眼。

他下了车。

阳光兜头泼下来,晃得人眯眼。

他站在场边,把手里的旗往地上一顿。

旗杆入土三寸。

杏黄绸布在风里猎猎响。

殿前司禁卫社已经到场了。

十二个人,个个膀大腰圆,号服崭新,护膝护腕一水儿的熟牛皮。

为首那个姓焦,单名一个“胜”字。

殿前司指挥使的亲侄子。

他看见高尧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高衙内,听说您又被禁足了,还以为今日来不了呢。”

周贵脸一黑。

高尧康没接茬。

他看着那十二个人。

又看看自己身后这十一个。

周贵,蹴鞠社的老人了。这半年被练得脱了三层皮,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

四号,话还是那么少,跑位却快了不止一拍。

还有几个是从齐云卫临时抽调来的,哨棒换成了球靴,脸上一股子“老子能行”的倔劲。

高尧康把旗横过来。

十一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旗尖上。

“记住了。”

他说。

“开场传十五脚以上,才能起球。”

“左路突三次,换右路。”

“右路被卡死,四号回撤接应。”

“不许单带。”

“不许炫技。”

“不许跟人斗气。”

他顿了顿。

“这是官家在看。”

“赢了,有赏。”

“输了——”

他把旗往地上一顿。

“回去加练半个月。”

周贵咽了口唾沫。

“赢、赢了还加练吗?”

高尧康看他一眼。

“赢了加赏。”

周贵咧嘴。

“那行。”

哨响。

齐云社开球。

开场第一脚,周贵没往对方半场踢。

他传给了后腰。

后腰传给边路。

边路回传。

殿前司的球员愣了愣。

这什么打法?

不往前冲,倒往回传?

他们没愣太久。

两个前锋立刻扑上去逼抢。

齐云社的边路球员一脚出球,给回中卫。

中卫又传回给周贵。

周贵再传回边路。

十二脚。

十三脚。

十四脚。

第十五脚——

周贵忽然变向,带球斜插禁区。

殿前司的后卫猝不及防,三个人同时扑向他。

周贵没射门。

他把球轻轻横推。

四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点球点附近,无人盯防。

他接球。

起脚。

球擦着门将指尖,飞进死角。

——1:0。

场边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嚣。

不是百姓。

是禁军。

那些黑甲红缨、站得笔直的禁军,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然后更多声音跟上来了。

周贵站在原地,有点不敢相信。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又抬头,看向场边。

高尧康站在旗帜旁边。

他没有鼓掌。

只是把旗尖往左偏了一寸。

那是暗号。

——阵型左移。

周贵深吸一口气,跑回自己位置。

上半场结束,3:1。

下半场开始,4:1。

第五个球进的时候,殿前司那个姓焦的队长脸色已经青得像隔夜的韭菜。

他拦不住周贵。

不是周贵有多快。

是他根本不知道球会传给谁。

明明是同一个方向突破,上一脚给了左路,下一脚就给了右路。

他想封堵传球路线。

可齐云社的人跑得太活了。

那个沉默的四号,像条泥鳅,满场乱窜。

他刚卡住左肋,四号就溜到右肋去了。

他追到右肋,四号又回撤接应了。

焦胜这辈子没踢过这么憋屈的球。

他宁愿对面是十个花式盘带的高手。

至少他知道该往哪下脚。

哨响终场。

5:1。

焦胜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对面那十一个人。

没有人在炫技。

没有人带球连过三人。

他们只是传球。

一脚。

一脚。

又一脚。

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叔叔说:蹴鞠而已,踢不赢也不丢人。

他现在觉得,挺丢人的。

看台上。

宋徽宗放下手里的茶盏。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月白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

可他坐在那里,整个球场的光都往他那边聚。

那是四十三年天子养出的气度。

哪怕只是笑一笑,也像春风拂过御花园。

“高太尉。”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散。

高俅跪在御座侧后方。

“臣在。”

“卿子今年几何?”

高俅垂首。

“回官家,犬儿今岁十九。”

徽宗点点头。

他望着场边那个执旗的年轻人。

刚才整场比赛,那面旗动了二十几次。

左偏,右指,前压,后撤。

每一个变向,场上的十一个人就像听见号令的兵卒,齐齐整整跑出新的阵型。

徽宗见过无数蹴鞠。

他自己也踢。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蹴鞠。

“这不是踢球。”他说。

高俅心头一紧。

“这是布阵。”

徽宗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有趣。”

他抿了一口。

“卿子可曾授职?”

高俅的背脊僵了一瞬。

他稳住呼吸。

“回官家,犬儿现为西园弓弩院监当。”

徽宗“哦”了一声。

他把茶盏放下。

“少年老成。”

三个字。

很轻。

像随口一夸。

可高俅知道,这三个字,今夜会写进邸报。

明日会传遍汴京。

后日会有人开始盘算——

高俅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怎么突然就“少年老成”了?

他跪在那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里衣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想起半年前,儿子昏迷在床,醒来第一句话是:“父亲,那女子可还活着?”

他想起那天夜里,儿子站在满地碎瓷片中央,说:“我想试试站着做人。”

他想起自己丢过去的那句“这世道,活下来才是本事”。

他把这些画面按下去。

深深叩首。

“臣代犬儿,谢官家夸赞。”

徽宗摆了摆手。

“赐金带一条。”

他顿了顿。

“让他好好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