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礼尚往来(1 / 1)

杨蓁的礼物,是当天傍晚送来的。

一个旧木盒,没有漆饰,边角磨得发白。

阿福双手捧着,小心翼翼。

“衙内,杨家来人送了这个,放下就走了。”

高尧康打开。

里面是七八本书。

《武经总要》《守城录》《历代边防奏议》……

都是旧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被人翻得起了毛边。

他一本一本拿出来。

拿到最底下,手指触到一卷素帛。

他抽出来。

是一卷抄本。

封皮上没有字。

他展开。

第一行,他认出了笔迹。

不是杨蓁的。

是童贯的。

这是童贯早年守西北时写的边防奏对。

密密麻麻,数千言。

从军需补给到边寨布防,从士卒训练到将官考课。

有些建议,朝廷采纳了。

有些被驳回。

有些,根本没有递上去。

他在其中一页停住。

那是童贯论“辽金之势”的一段。

“……金人崛起,势如野火。辽室虽衰,犹可为藩篱。联金灭辽,是谓饮鸩止渴。”

高尧康看了很久。

他把这卷奏对收起来。

木盒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只有四个字。

杨蓁的字。

“知己知彼。”

他把字条折好。

和护腕收在一起。

高俅把儿子叫去书房,是第三天的傍晚。

夕阳从西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高尧康站在书案前。

高俅坐在书案后。

父子俩隔着满室静默,像两尊对望的石像。

很久。

高俅开口。

“王黼的人,来找过你了。”

不是问句。

高尧康说:“是。”

高俅点点头。

他看着儿子。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站在逆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说点什么。

“你不该得罪他。”

或者。

“你知道王黼是什么人吗?”

或者。

“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篓子?”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三滚,最后出口的却是:

“你……别把咱家折腾没了。”

他的声音很低。

不像训斥。

更像叹息。

高尧康看着他。

灯下那张脸,五十来岁,保养得宜。

可那一刻,他觉得父亲老了。

老了很多。

他说:

“儿尽力。”

很认真。

像在许一个诺言。

高俅愣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

那眼神很复杂。

有恼怒,有担忧,还有一丝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挥挥手。

“出去吧。”

高尧康躬身,后退三步。

手扶上门框时,他停了一下。

“父亲。”

高俅没抬头。

“嗯。”

“高家和童家加在一起,”高尧康说,“还对付不了他们吗?”

高俅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

看着儿子。

那个背影站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出去。”

高尧康推门走了。

高俅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风穿过空堂。

“兔崽子。”他低声骂。

嘴角却弯着。

登州的红腹锦鸡,五日后送到汴京。

沈万金亲自押送,一路上换了三辆马车,四拨人手,生怕这宝贝有个闪失。

鸡笼抬进弓弩院时,周贵凑上去看了半天。

“……这不就是野鸡吗?”

张横踹他一脚。

“这叫瑞禽!”

周贵揉着屁股。

“瑞禽不也是野鸡……”

高尧康没理他们。

他看着那只锦鸡。

赤羽金翎,尾羽修长,在阳光下灿灿生辉。

确实漂亮。

他让人把鸡笼抬进后院。

然后写了一封奏表。

很短。

“登州百姓于泰山脚下得此瑞禽,羽毛奇艳,见者称异。臣不敢私藏,谨托童枢密转呈御前。天降祥瑞,以贺圣朝。”

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

写完,他搁下笔。

看着那封奏表。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投机。

是用徽宗对祥瑞的痴迷,压王黼一头。

是他从前最不屑的那种手段。

可他还是写了。

他把奏表折好。

“送童府。”

阿福双手接过。

跑了。

三日后。

童贯通过内侍省,将那只锦鸡送入宫中。

附奏称“登州百姓于泰山脚下得此瑞禽,托高氏子转呈”。

徽宗在延福宫观赏此鸟半个时辰,龙颜大悦。

亲笔赐名“赤灵凤”。

命画师绘图,藏于秘阁。

赏登州百姓绢百匹,钱千贯。

那封奏表上“高尧康”三个字,被朱笔圈了一道红。

王黼新得的祥瑞,被生生压了一头。

据说那天散朝,王少宰的脸色青得像他官袍上的仙鹤补子。

据说他回府之后,摔了三只建盏。

据说他的门客连夜开会,商讨如何应对“高家那小子”。

可这些,高尧康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只锦鸡进宫之后,火药坊那边的压力小了许多。

军器监没有再派人来“交接”。

王黼也没有再传那句“识时务者”。

但童师闵带来的消息说:

“王黼不会善罢甘休。”

“他只是换了个方式。”

高尧康说:“我知道。”

他把那份朱笔圈过的奏表收进抽屉。

和杨蓁的字条放在一起。

和童贯的边防奏对放在一起。

和那本被翻卷边的《孙子》放在一起。

窗外,蝉声震耳。

已经是六月中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

很久。

他想起史书上的一句话。

宣和四年,金兵南下。

他把手按在护腕上。

铜钉硌进掌心。

还是疼。

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