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的野蛮女友(1 / 1)

杨蓁的帖子是七月底送来的。

没有封泥,没有客套,连个“杨”字的落款都没有。

阿福递过来的时候,小心翼翼。

“衙内,杨家那丫鬟说了……说杨姑娘问您,明儿有没有空。”

高尧康放下笔。

“有空。”

阿福愣了一下。

衙内没说“嗯”,没说“知道了”,没说“放那儿吧”。

他说“有空”。

阿福把这话品了三遍。

然后默默退出去。

他决定明天一早给衙内那匹青骢马多加二斤精料。

辰时三刻,城西万胜门。

高尧康到的时候,杨蓁已经在门外了。

她今天没穿襦裙。

一身绛红胡服,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头发高高束起,马尾一样甩在脑后。

那匹枣红马在她身后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杨蓁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这马,骑过几回?”

高尧康看了看自己胯下那匹青骢马。

这是高俅去年赏的,据说是西北来的良驹。

他骑过三回。

一回是接过马当天,在府里绕了两圈。

一回是上月陪童师闵出城,跑了不到五里就喘。

一回是今早。

“够用。”他说。

杨蓁没戳穿他。

她只是把马头一拨,往北边官道去了。

“跟上。”

二十里。

汴京城北的官道平坦如砥,两旁是新栽的槐树,枝叶还没长密,漏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杨蓁跑得不快。

高尧康勉强能跟着。

然后杨蓁忽然一提缰绳。

枣红马长嘶一声,越过路边一道三尺宽的沟壑。

落地,稳稳站住。

她回头。

“跟不跟?”

高尧康看着那道沟。

三尺宽。

他的青骢马跳得过。

可他骑在上头,不一定。

他吸了口气。

提缰。

青骢马纵身一跃——

前蹄落地,后蹄挂了一下沟沿。

高尧康身子猛地前倾,缰绳脱手,整个人往马颈上栽去。

他一把抱住马脖子。

没摔下来。

但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姿势极其不雅。

杨蓁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骑术……”

她笑得眼角泛起水光。

“比一年前还差。”

高尧康从马颈上直起身,把歪掉的护腕正了正。

他看着杨蓁。

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笑得发红的脸上。

他说:

“一年前我不会跟你出来。”

杨蓁的笑声停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脸别过去。

“走了。”她说。

一抖缰绳,枣红马蹿出去。

高尧康策马跟在后面。

他看不见她的脸。

只看见她耳廓在日光下,红得像要滴血。

二十里跑完,两人在道旁一棵老槐树下歇马。

杨蓁把水囊扔给他。

“你那弩,”她忽然说,“我试过了。”

高尧康接住水囊。

“怎样?”

“轻。”

她顿了顿。

“比我爹那张家传的还轻三斤。”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看着远处。

“我娘走得早,我爹没续弦。”

“从小没人教我绣花,他就教我拉弓。”

她声音很平。

“他说,杨家没儿子,往后守祖坟的事,得我来。”

高尧康看着她侧脸。

“你守了。”

杨蓁没答。

沉默很久。

她看着高尧康。

那双眼睛没有笑。

很深。

“你到底是谁?”

高尧康没有躲她的目光。

“高尧康。”他说。

顿了顿。

“一个想站着活的人。”

杨蓁看了他很久。

久到槐树上的蝉都换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

“骑马没意思。”

她把水囊系回马鞍。

“比一场。”

高尧康没动。

“不比。”

“为什么?”

“打不过。”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算你有自知之明。”

她把手腕扭了扭。

“那就挨打。”

高尧康跑了。

他跑得很快。

这半年的齐云卫训练没白费,他从槐树下蹿出去的速度,连自己都意外。

杨蓁追得更快。

她像一道绛红色的影子,三步就撵上他。

高尧康往左闪。

杨蓁早料到他会往左。

她探手一捞,攥住他后领。

高尧康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

他没挣扎。

因为他知道自己挣扎不过。

他只是顺势往地上一坐,双手举过头顶。

“认输。”

杨蓁攥着他后领,低头看他。

这人瘫坐在地上,袍角沾了泥,头发散了半边,举着双手,表情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打了。

“你……你耍赖。”

“没耍。”高尧康说,“真打不过。”

他顿了顿。

“不丢人。”

杨蓁瞪着他。

她见过无数人认输。

有跪地求饶的,有抱头鼠窜的,有嘴硬心慌的。

没见过这种。

认输认得理直气壮,挨打挨得坦坦荡荡。

她把他的领口攥得更紧。

“……无赖。”

然后她松手了。

高尧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杨蓁看着他那身月白道袍,前襟皱成咸菜,后摆沾着两片枯叶。

她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

是真的笑。

“你这样子,”她说,“像被抢了食的猫。”

高尧康低头看看自己。

“猫不会骑马。”他说。

杨蓁笑得更厉害了。

她扶着树干,笑得肩膀直抖。

高尧康站在旁边,看着她笑。

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发顶。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两片枯叶从袍子上拈掉。

两人并骑往回走。

杨蓁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出来?”

高尧康策着马,没答。

杨蓁又说:

“你是高衙内。”

“汴京城里想攀附你的人,能从御街排到南熏门。”

“你不用陪人骑马。”

“不用挨打不还手。”

“不用——”

她没说完。

高尧康说:

“你不一样。”

杨蓁的马蹄声停了一瞬。

她没看他。

“哪里不一样?”

高尧康想了想。

“你骂过我。”

杨蓁一愣。

“一年前,你策马从我车边过去,溅了我一袍子泥。”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顿了顿。

“那眼神的意思是:这人没救了。”

杨蓁沉默。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春天。

那个高衙内策马拦在她车前,嘴里不干不净,眼神像盯猎物。

她从那人身边策马过去。

马蹄溅起的泥水,在那人崭新的锦袍上开了一朵花。

她没回头。

但她记住了那个人的脸。

一年后,那张脸在她面前,被日光晒出细细的汗。

没有轻佻。

没有算计。

只是安静地,说着那年的事。

“……你还记得。”她说。

高尧康点点头。

“那时候我想,这人打不过。”

杨蓁看他一眼。

“现在也打不过。”

“现在不想打了。”

杨蓁不说话了。

她把脸别过去。

风从官道尽头吹过来,掀起她的发尾。

槐树叶子沙沙响。

高尧康看着她侧脸。

日光把她耳廓照成半透明,淡红色,像上好的玛瑙。

他忽然勒住马。

杨蓁也停了。

她转过头。

两人隔着三尺,四目相对。

高尧康往前倾身。

很慢。

像怕惊动什么。

杨蓁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

有警惕,有困惑,有他说不清的某种东西。

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三尺。

两尺。

一尺。

他停住。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

揽住她的腰。

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杨蓁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又抬头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推开他。

是攥住他耳朵。

往上一提。

“高——尧——康——”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不是死性不改!”

高尧康的耳朵被她揪着往上拽,整个人从马鞍上歪成一张弓。

“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

“知道知道——”

“那你方才想干什么!”

高尧康被揪着耳朵,歪着脑袋,艰难开口:

“……想试试。”

“试什么?”

他没答。

杨蓁的手劲又加了三分。

“说!”

高尧康吸着凉气。

“试试杨姑娘的耳朵……是不是和脾气一样硬……”

杨蓁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像她身上那件胡服,红得像天边烧透的晚霞。

她把他的耳朵狠狠拧了一把。

“登徒子!”

高尧康终于从她手里挣脱。

他捂着耳朵,退后三步。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看着杨蓁。

杨蓁瞪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杨蓁转身上马。

“走了!”

她策马蹿出去。

马跑得比来时快一倍。

高尧康看着那道绛红色的背影。

他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耳朵。

然后笑了一下。

很轻。

他策马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