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有些钱省不了(1 / 1)

三日后,童师闵派人送来一只木匣。

没有名帖,没有封缄。

阿福抱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衙、衙内……这匣子好沉……”

高尧康打开。

里面是一卷舆图。

不是寻常的州县山川图。

是金国兵力部署图。

南京道。

西京道。

中京道。

上京道。

每一处驻军,每一处马场,每一处粮储。

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

舆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童贯的笔迹。

“宣和元年密勘。”

高尧康看了很久。

他把舆图收进抽屉。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打在窗纸上。

他没有关窗。

燕云赋的开征,比邸报来得还快。

沈万金抱着账本冲进值房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衙、衙内!您看看这税目!”

他把账本摊开。

“漕司衙门新加的,叫‘燕云助军钱’!”

“铺子按三等征收,咱沈记总号被划成头等,月征一百二十贯!”

他翻到另一页。

“还有这个,‘浮海使节供奉’,月征五十贯!”

又翻一页。

“城郭修缮捐,月征三十贯!”

他把账本一合。

“这三项加起来,月征二百贯!”

“咱沈记联号三十七家分号,加在一起……”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一个月要多缴四千贯!”

高尧康接过账本。

他看了三页。

然后放下。

“账房有复式账册吗?”

沈万金一愣。

“复式……什么册?”

高尧康从案头取过一叠空白账簿。

他翻开第一页。

“左边列收入。”

他写下“进项”二字。

“右边列支出。”

他写下“销项”“俸给”“物料”“运脚”。

他顿了顿。

“还有‘杂税’。”

他把笔递给沈万金。

“每一笔税银,从这里入账。”

他指了指“杂税”那一栏。

“漕司、户部、府衙、军资库。”

“每一处收多少,开多少票据,归在谁的名下。”

他看着沈万金。

“全部记清楚。”

沈万金捧着那本账簿,像捧一块烧红的铁。

“衙内,这、这有什么用……”

高尧康说:

“有用的时候,你会知道。”

沈万金没有追问。

他把账簿抱在怀里。

“草民今夜就改。”

他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回头。

“衙内。”

“嗯。”

“河北那边的粮铺……”

他顿了顿。

“草民想,咱再多收两千石。”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的背影站在门边。

“税加多少,草民认。”

“可粮不能断。”

他的声音很轻。

“流民吃不上饭,会死人的。”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很久。

“好。”他说。

沈万金点了点头。

他走了。

三日后,沈万金又来了。

他顶着两个乌眼圈,把账本往案上一摊。

“衙内,成了。”

他翻到“杂税”那一页。

“漕司‘燕云助军钱’,月征一百二十贯。”

他往下划了一行。

“可这里头,有二十贯是‘城池修缮捐’的重复科目。”

他翻到另一页。

“户部那边,‘浮海使节供奉’的票据抬头写的是‘贡品采买’,按例该减三成税。”

他抬起头。

“草民拿着票据去户部论理,磨了三天。”

他顿了顿。

“减了。”

“省多少?”高尧康问。

沈万金深吸一口气。

“一个月,全省二十三贯。”

他顿了顿。

“三成税负,省下两成。”

他把账本往前推。

“衙内,这法子……”

他的声音有点抖。

“能省两成。”

高尧康看着那本账册。

复式记账。

左边收入。

右边支出。

每一笔税银,清清楚楚,有来处有去处。

他拿起笔。

在账册扉页写了一行字:

“沈记联号,宣和四年九月杂税清册。”

他把笔放下。

“以后每月,照这个例做。”

沈万金抱着账册。

“……是。”

他没有走。

高尧康看着他。

“还有事?”

沈万金沉默了一会儿。

“衙内。”

他说。

“草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高尧康等着他。

沈万金抬起头。

“沈记联号三十七家分号,三千石存粮,每月四千贯的流水。”

他顿了顿。

“这些,都是衙内给的。”

高尧康没有说话。

沈万金说:

“草民从前做买卖,只想着怎么赚钱。”

“多一文是一文,少一文是亏。”

他低下头。

“可这些天草民想明白了。”

“这世上有的事,比赚钱要紧。”

他深吸一口气。

“衙内。”

他抬起头。

“沈记联号,愿意捐粮。”

“河北那边的赈济棚,从今往后,不用衙内掏一文钱。”

“草民自己出。”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的眼眶红着。

可他笑得很坦荡。

“草民这辈子没干过赔本的买卖。”

他顿了顿。

“这回赔了。”

“可草民高兴。”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把茶盏推过去。

茶还是热的。

白汽袅袅。

沈万金双手捧着那盏茶。

他没有喝。

只是捧了很久。

然后他说:

“衙内,草民先回去了。”

他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停下。

没回头。

“河北那边的粮铺掌柜来信说,流民里有个老婆婆,天天帮他们看晒场。”

“不要工钱,就要口热饭。”

“她说,她儿子当年在西军打仗,没吃上饱饭。”

沈万金的声音很轻。

“草民想,往后沈记的赈济棚,管饱。”

他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高尧康坐在案后。

很久。

他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

喝了一口。

九月十九。

朝廷的使船从登州起锚,浮海北上。

同日,高尧康收到一封从真定府转来的密报。

很短。

“燕京辽军守备空虚,马匹粮草俱缺。”

“金人于来州一线,秘密集结骑兵三万。”

他把密报看了三遍。

然后折起来。

收进抽屉。

和那卷金国兵力部署图放在一起。

窗外,暮色四合。

秋蝉叫了最后一声,哑了。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把窗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