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但使龙城飞将在(1 / 1)

宣和五年四月十九。

汴京全城张灯结彩。

御街两侧挂满了彩绸,从宣德门一直铺到南熏门。

太庙那边在奏乐。

大晟府的乐工们已经练了三天,钟鼓齐鸣,声闻十里。

今天是朝廷正式宣告“收复燕云”的日子。

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金人归我燕京及涿、易、檀、顺、景、蓟六州。”

“燕云故土,历一百八十七载,终归王化。”

“圣天子威德远播,臣民同庆。”

高尧康站在弓弩院的值房里。

他把这份邸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窗外正有官差敲锣打鼓地经过。

“朝廷收复燕云——举城同庆——”

锣声很响,震得窗纸嗡嗡颤。

第二遍看完,阿福从外头跑进来。

“衙内!衙内!御街那边发赏钱了!每户百姓领一斗米、一匹绢!”

他顿了顿。

“咱弓弩院也有份,鲁师傅他们去领了。”

第三遍看完,高尧康把邸报折起来。

放在案角。

“阿福。”

“在。”

“御街那边庆贺,要庆贺几天?”

阿福愣了一下。

“回衙内,礼部定的……三日。”

高尧康点点头。

“知道了。”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四月的风涌进来,带着御街方向飘来的、隐隐约约的喜乐声。

他站在窗前。

很久没有说话。

夜里,弓弩院的匠人们都散工了。

吴师傅临走前在门口探头。

“衙内,今儿大喜的日子,您不去御街看看?”

高尧康说:“不去了。”

吴师傅挠挠头。

他不太懂。

燕云收回来了,这是大宋多少年没有过的大喜事。

衙内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他不敢问。

只是默默把门带上。

脚步声远了。

值房里只剩高尧康一人。

案上的灯芯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

他拿剔灯棒,轻轻拨了一下。

火苗跳了跳。

重新稳住。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书。

不是《孙子》。

不是《六韬》。

是王端上月帮他寻来的一本旧诗集。

纸页泛黄,边角残破。

翻到某一页。

他停住。

那页上有一首诗。

他看了很久。

窗外,御街方向的喜乐还在隐隐传来。

钟声,鼓声,还有百姓隐隐的欢呼。

他开口。

声音很低。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他顿了顿。

“但使龙城飞将在……”

他的声音停在那里。

没有念最后一句。

很久。

他把诗集合上。

放回抽屉。

窗外,月色如水。

照在那张摊在案角的邸报上。

“圣天子威德远播,臣民同庆。”

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起身。

把窗关上。

刘实是亥时三刻来的。

他没敲门。

直接推门进来。

高尧康抬起头。

刘实站在门边。

他手里捏着一沓纸。

指节攥得发白。

“衙内。”

他把那沓纸放在案上。

“这是二十个西军老卒的联名信。”

他的声音很硬。

像石头挤出来的。

高尧康接过来。

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墨浓得像一坨泥。

......

第五页。

第六页。

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是差不多的字迹,差不多的意思。

不要军饷。

管饭就行。

高尧康翻到最后一页。

是刘实自己的字。

“刘实,熙宁十年入西军。”

“愿入齐云卫。”

“不要军饷。”

“衙内让卑职往哪打,卑职往哪打。”

他看完。

把那一沓信放在案上。

刘实站在那里。

他等着。

等衙内说“人太多了”。

等衙内说“齐云卫养不起”。

等衙内说“这事再从长计议”。

他在西北二十三年。

见过太多次“从长计议”。

计议着计议着,人老了,仗打完了,没人记得了。

他看着高尧康。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一沓信又拿起来。

一页一页。

再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他们人呢?”

刘实愣了一下。

“……在、在弓弩院后巷。”

高尧康站起来。

他往外走。

刘实跟在后头。

“衙内,您这是……”

高尧康没答。

他穿过工坊。

穿过库房。

穿过那道月洞门。

后巷里蹲着二十个人。

年纪最小的四十出头。

年纪最大的,头发全白了,蹲在那里,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墩子。

他们看见高尧康,齐刷刷站起来。

站得很直。

像二十杆插在地上的枪。

高尧康从排头走到排尾。

一个一个看过去。

花白头发的。

断指的。

缺耳的。

瘸腿的。

他走完一遍。

站在巷口。

夜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

他开口。

“齐云卫,管饭。”

他说。

“一天两顿干的,一顿稀的。”

“逢年过节有肉。”

“受伤了有医官。”

“老了……”

他顿了顿。

“老了有地方住。”

他看着那二十个人。

“这些,齐云卫现在都有。”

“以后还会有更多。”

“你们愿意来,就留下。”

没有人说话。

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卒往前站了一步。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旧棉絮。

他只是弯下腰。

很深。

旁边的人跟着弯下腰。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二十个。

二十个花白、半秃、带着旧疤的脑袋,齐刷刷低下去。

高尧康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些低下去的头。

很久。

他说:

“往后西军退下来的老兵。”

他顿了顿。

“只要有一技之长。”

“只要还愿意来。”

“齐云卫都要。”

刘实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腰杆挺得很直。

挺得像熙宁十年,他第一次站在西军大营门口。

那年他十九岁。

觉得自己能打下整个西夏。

沈万金是第二天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高尧康正在批那二十个老卒的入队文书。

沈万金站在案前。

没坐下。

没翻账本。

只是开口。

“衙内。”

他的声音有点紧。

“河北粮价,涨了三倍。”

高尧康抬起头。

沈万金说:

“雄州那边,斗米四百二十文。”

“中山府,斗米四百文。”

“真定府——”

他顿了顿。

“真定府斗米五百文。”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深吸一口气。

“沈记商号在河北共存粮三千石。”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三千石。”

他看着高尧康。

“若此时抛售……”

他顿了顿。

“可获利五倍。”

高尧康没有说话。

沈万金等着。

三息。

五息。

高尧康说:

“平价出。”

沈万金愣住。

“衙内……”

“每人每日限购三升。”

“不准囤积。”

“不准转卖。”

“河北所有沈记粮铺,一体遵行。”

沈万金张了张嘴。

他把账本抱在怀里。

“……是。”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沈记迟早被衙内败光。”

他的声音闷在胸口。

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走了。

脚步很快。

像怕慢一步,就会被衙内看见——

他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

傍晚。

阿福把今日的信报送进来。

他站在案边,一封一封念。

“真定府杨姑娘信报:城防加固,募敢勇五百人。”

“童府密报:童公子仍在夺职,每日闭门读书。”

“河北沈记粮铺禀:今日开仓平粜,排队百姓一千三百人。”

“另,城西流民营那边……”

他顿了顿。

“今日新增流民二百余户。”

高尧康听着。

没有打断。

阿福念完了。

把信报一叠一叠,按日期归进架子上那些格子。

北边卷。

南边卷。

京东卷。

京西卷。

朝堂卷。

边关卷。

他归完。

退后一步。

高尧康说:

“城西流民营,从明日起,每日加一顿粥。”

阿福愣了一下。

“衙内,咱粮铺的存粮……”

高尧康看着他。

阿福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是。”

他跑了。

脚步声在廊下很快消失。

高尧康坐在案后。

窗外,暮色四合。

御街方向的喜乐已经停了。

庆贺燕云收复的三日庆典,今日是最后一夜。

远远的,还有零星几声锣响。

像一场大戏落幕前,最后几下收场锣。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四月的夜风涌进来。

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刘实昨晚说的那句话。

“他们信你。”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关窗。

走回案前。

坐下。

翻开那份还没批完的齐云卫冬衣采购账目。

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