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又过一年(1 / 1)

除夕那天,真定城下着雪。

不大。

细细碎碎的,落在屋檐上、树梢上、校场的枯草上。

高尧康在军器监摆了三十桌。

不是宴席。

是大锅菜。

猪肉炖粉条,加了白菜、豆腐、萝卜。

每人一碗。

管饱。

猎兵五百人,齐云卫一百三十七,军器监匠户三百。

还有沈记联号的伙计、苏家商队的车夫。

满满当当,坐了三十桌。

高尧康端着碗,一桌一桌敬。

不是酒。

是热汤。

他走到第一桌。

“过年好。”

站起来的是个年轻猎兵,二十出头。

他端着碗,手有点抖。

“衙、衙内……卑职给您磕头……”

高尧康按住他。

“磕什么头。”

他把碗举起来。

“喝汤。”

年轻猎兵捧着碗。

喝了一口。

烫得直咧嘴。

可他笑了。

高尧康走到第五桌。

苏檀儿坐在这里。

她没穿那身靛蓝棉袍。

换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髻上簪了一支小小的银步摇。

她看见高尧康,站起来。

“衙内。”

高尧康说:

“苏姑娘,过年好。”

苏檀儿点点头。

她端起碗。

喝了一口。

然后她看了看四周。

“杨姑娘呢?”

高尧康说:

“她今天不来。”

苏檀儿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

没有追问。

只是点点头。

“那替我向她问好。”

高尧康说:

“好。”

他走到下一桌。

身后,苏檀儿又坐下了。

她端着那碗汤。

看着那些吃得满头大汗的猎兵。

看了很久。

宴席散了。

雪还在下。

高尧康往回走。

走到杨蓁住的厢房门口。

他站住。

门关着。

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抬手。

敲了三下。

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杨蓁站在门里。

她穿着家常的半旧袄子,头发披着。

脸上没有表情。

高尧康站在门外。

两人隔着门槛。

一个在门里。

一个在门外。

雪落在他肩上。

薄薄一层。

杨蓁看着他。

她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高尧康跨进去。

屋里很暖和。

炭盆里烧着红红的炭。

杨蓁把门关上。

她走到炭盆边。

蹲下。

拨了拨炭。

高尧康站在她身后。

“苏檀儿来了。”他说。

杨蓁没回头。

“嗯。”

“她让我替她向你问好。”

杨蓁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拨炭。

“知道了。”

高尧康说:

“你吃饭了吗?”

杨蓁说: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她旁边。

蹲下。

杨蓁没看他。

只是盯着那盆炭。

炭火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高尧康说:

“我那些话,是真的。”

杨蓁没说话。

高尧康说:

“她管钱,你掌刀。”

“都是信任的人。”

“没有别的。”

杨蓁手里的火钳停住了。

她转过头。

看着他。

那目光在炭火里,亮晶晶的。

她开口。

“我知道。”

她说。

高尧康愣了一下。

“那你——”

杨蓁说:

“我就是不高兴。”

她把火钳放下。

“我看见你跟她说话,我就不高兴。”

“我看见她对着你笑,我就不高兴。”

“我看见她——”

她顿了顿。

“我看见她站在你旁边,我就不高兴。”

高尧康看着她。

炭火映在她脸上。

她的眼眶有点红。

可她没有哭。

只是盯着那盆炭。

“我爹说,杨家的人,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

“我爹没说,心里想什么,嘴上说出来,会被人笑话。”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攥在掌心。

“没人笑话你。”他说。

杨蓁没有抽回去。

她低着头。

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很久。

她忽然开口。

“她好看吗?”

高尧康愣了一下。

“……谁?”

杨蓁抬起头。

“苏檀儿。”

高尧康想了想。

“还行。”

杨蓁说:

“比我呢?”

高尧康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她。

炭火映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

眼睛很亮。

他说:

“你好看。”

杨蓁的脸腾地红了。

她把手抽回去。

“胡说。”

高尧康说:

“真的。”

杨蓁瞪着他。

可那眼神没有刚才那么凶了。

她忽然站起来。

“出去。”

高尧康也站起来。

杨蓁推着他往外走。

“回去睡觉。”

高尧康被推出门外。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雪地里。

肩上又落了一层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握过她的手。

还留着一点温。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几步。

忽然听见身后门响。

他回头。

杨蓁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件大氅。

走过来。

把大氅披在他身上。

“冻死你。”

她说。

然后她转身。

跑回去了。

门又关上。

高尧康站在原地。

那件大氅还带着她屋里的暖意。

他把大氅拢紧。

往屋里走。

雪落在肩上。

化了。

年初一。

高尧康在值房里给高俅写信。

信很长。

从真定城的城墙说起。

说到军器监的整顿。

说到新练的猎兵。

说到王彦。

说到苏家的商路。

他写得很细。

像在跟父亲汇报一件一件的事。

最后,他写:

“父亲在汴京,多保重。”

“江南的庄子,儿记着。”

“等这边的事安稳了,儿回去看您。”

他把信折好。

封口。

阿福在旁边等着。

“衙内,这信送汴京?”

高尧康点头。

阿福接过去。

跑了。

高尧康站在窗前。

窗外,雪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露出一点光。

落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转身。

走回案前。

坐下。

拿起那份还没批完的采买清单。

继续往下写。

年初三。

真定通判钱益来访。

高尧康在值房里见的他。

钱益五十来岁,长了一张永远在笑的脸。

可那双眼睛,从来不笑。

他进门就拱手。

“高衙内,过年好,过年好。”

高尧康还礼。

“钱通判,同好。”

钱益落座。

寒暄了几句天气、年景、汴京的新闻。

然后他忽然说:

“听说军器监这几个月,产出翻了三倍?”

高尧康说:

“是。”

钱益点点头。

“好,好。”

他顿了顿。

“那账册上的耗损,应该也翻了三倍吧?”

高尧康看着他。

钱益笑着。

那笑容很温和。

高尧康说:

“耗损?”

钱益说:

“是啊,耗损。”

“那么多料,那么多工,产出翻三倍,耗损哪能不大?”

他端起茶盏。

吹了吹。

“本官也是替衙内着想。”

“朝廷那边,每年都要查账。”

“耗损大了,不好看。”

他喝了一口茶。

放下。

“衙内若有需要,本官可以帮衬帮衬。”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

走到钱益面前。

低头看着他。

“钱通判。”

钱益抬起头。

高尧康说:

“军器监的账册,随时可以查。”

他顿了顿。

“王端,你见过的。”

“他理了二十年账。”

“耗损多少,用在哪儿,还剩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看着钱益。

“钱通判若有空,随时来看。”

钱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

“衙内说笑了。”

他拱了拱手。

“本官就是随口一提。”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

忽然停了一步。

没回头。

“衙内年少有为。”

他的声音不高。

“可年少的人,往往不懂一个道理。”

“这官场上,不是什么事,都能摆在账面上。”

他推门出去。

高尧康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窗外,杨蓁的喊声隐隐传来。

她在练兵。

五人一组。

同进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