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往事(1 / 1)

那时候刀述善还小。

他不懂什么情情爱爱。

只知道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外国男人,家里已经闹了不知道多少天。

父亲发火,母亲流泪,姐姐也一天比一天消瘦,姐夫从早到晚坐在她的屋外,垂着头抽烟。

最后,终究还是父母先低了头,他们到底舍不得逼死自己的女儿。

姐姐如愿嫁给了那个外国男人。

离开寨子的那一天,刀述善哭得比谁都厉害,他死死抓着姐姐的衣角不肯松手。

“阿姐,你别走。”

姐姐蹲下来替他擦眼泪。

她自己眼睛也是红的,脸上却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幸福。

“阿善不哭,姐姐以后会回来看你的。”

刀述善不相信。

他只知道那个外国男人的家乡很远很远,远到寨子里的人提起来,都说是在海的另一边。

从他们这里到海边,都要好几天的路程,那在海的另一边又会有多远?

姐姐这一走,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追着两个人跑了很远,最后还是父亲让人把他抱了回来。

他哭着喊姐姐。

姐姐也一次又一次回头。

可最终,她还是跟着那个男人走了。

那时候刀述善不明白。

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男人,怎么就能比从小疼她爱她的父母、弟弟和整个家族还重要?

后来长大了,他也依旧想不明白,却再也没有时间让他想清楚。

世道越来越乱。

战争爆发,原本安稳富足的生活一夕间被打破。

刀家虽然地位崇高,家底深厚,却也没能在乱世独善其身。

父亲被害惨死,母亲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外面的产业接连出事,族中人惶惶不可终日。

他开始接手家里的事情,处理产业,安置族人。

应付外面的兵匪和乱局。

后来眼看局势越来越乱,他索性舍弃了外面大部分家业,带着这一支族人迁回深山里的祖地避祸。

原以为回到祖地,关起门来过日子,总能换来几年太平。

可乱世之中,哪里又有真正的世外桃源。

山外打仗。

山里闹匪。

粮食越来越贵。

逃难的人一批接着一批。

寨子里不仅要防山匪,还要想办法养活越来越多的族人。

最难的时候,刀述善甚至亲自带着寨子里的青壮年守在山口,几天几夜不敢合眼。

战火也阻隔了姐姐的信息,他和姐姐彻底断了音讯。

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一遍遍问:“你阿姐呢?来信了吗?她什么时候回来?”

刀述善答不上来。

他知道母亲吊着一口气,就想见姐姐一面。

可是信早就送出去了,却一直没有回音,直到母亲去世,姐姐也没有回来。

这成了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

几年后的一天,寨子外突然有人来报,说阿姐回来了。

刀述善当时正在堂屋议事。

听见这句话,他还有些恍惚,问了三遍,才确认确实是姐姐回来了。

他甚至顾不上穿外衣,起身就往外跑。

时隔十几年,他又看见了姐姐。

但,他几乎没能第一眼认出她。

记忆里的姐姐明艳漂亮。

离开寨子的那一天,穿着最喜欢的衣裳,可眼前的女人却瘦得几乎脱了相,衣服破烂,浑身上下都是灰尘和泥渍。

她身边还紧紧牵着两个年幼的女孩,也是蓬头垢面。

刀述善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还是姐姐先冲他笑了,像小时候一样叫他,“阿善。”

只两个字。

刀述善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

想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想问她为什么突然回来,想问她怎么瘦成了这样。

可最后脱口而出的却只有一句话:“他呢?”

姐姐脸上的笑淡了些。

刀述善朝她身后看。

没有人。

除了两个孩子,什么人都没有。

那个当初让她不惜和整个家族对抗也一定要嫁的男人,并没有跟着她一起回来。

“他人呢?”刀述善又问了一遍。

姐姐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他回自己的国家了。”

刀述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不要你们了?”

“不是。”

姐姐立刻否认。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下意识替那个男人解释。

“他让我跟他一起走,船票都准备好了,是我没有去。”

刀述善愣住。

姐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群山,眼眶慢慢红了。

“阿善,我在外面太多年了,不仅没有好好陪着爹娘,连他们去世....“她有些哽咽,“我不想再走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他没有关系。”

刀述善听完,却只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没有关系?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他当初带走了你,说过会照顾你一辈子,最后却还是让姐姐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在这样的乱世里辗转千里回家。

哪怕姐姐说了一千遍是她自己的选择。

刀述善也没有办法原谅那个男人。

更何况....他看着眼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姐姐。

如果她真的一点都不难过,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恨,会骂,会后悔。

可她一句都没有。

别人问起那个男人,她也只说:“他让我跟他回去,是我自己舍不得故乡,不怪他。”

那时候刀述善也不想再追究了。

回来就好,只要姐姐还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刀家养得起她,也养得起两个孩子。

况且,姐夫一直在等她。

他们还是一家人。

可是姐姐回来后,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了。

临死前烧得人都糊涂了,嘴里念叨的,竟然还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刀述善那时候就坐在她床边,听了一夜。

他恨那个男人薄情,更恨自己的姐姐痴情。

那个男人都已经不要她了,为什么到死还惦记着?

几十年过去。

刀述善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这件事。

可此刻看着顾砚辞的样貌,看着他护着苏婉的模样,他忽然发现自己忘不了,根本忘不了。

这个顾砚辞……身上流着那个外国男人的血,眉眼也带着他的印记,可这性子却像极了他的姐姐。

一颗心长到了别人身上,永远向着外边的人。

认准一个人,便不顾一切离开家族,恨不得把自己能给的东西全给出去。

钱算什么。

家世算什么。

规矩又算什么。

刀述善越想脸色越难看。

怕是这个女人冲他笑一笑,他连自己都能一起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