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风波(9)(1 / 1)

人走完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桌上的碗碟还没收,菜汤凝了一层油花,筷子横七竖八地搁在碗沿上,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桌上的热汽吹散,只剩下饭菜的余香淡淡地飘着。

灶房里传来杨一朵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周老爷子坐在椅子上,两手撑着拐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才重新落在周春怀身上。

他没急着开口,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脸上扫过。

那张脸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衣裳皱巴巴的,领口蹭着灰,袖口磨得发白。

周老爷子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他儿子。

“说吧,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许瞒。”周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沙哑,像是一块干透了的木头在风里裂开。

“什么时候欠的?在哪家赌坊?谁带你去的?那些人是谁?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玩的?玩了多久?欠了多少?除了这五百两,还有没有别的?”他一口气问了一串,像是要把所有疑问都堵在喉咙口一次倒出来。

周春怀跪在地上,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被先生叫起来罚站的学生。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从头说起。

从茶楼里多嘴说的那句话,到那个自称是书院先生的人请客吃饭喝酒逛花楼,到被人带进赌坊。

到第一天赢钱,第二天开始输,一直输到裤衩子都不剩。

他说得很细,把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时间点都说了一遍,像是一个生病的人在跟大夫描述自己的症状,生怕漏了哪一句就会被误诊。

周老爷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拐杖的手指攥得发白。

周春成站在旁边,两手抱在胸前,靠在廊柱上,也没有插嘴。

周漾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耳朵却竖得直直的,一个字都没落下。

胡氏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也不收桌子了,就这么攥着,听着他们说话。

周春怀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没脸再说下去了。

“他们说……三天之内必须把钱凑齐,不然就来收房子,把婵儿和阿竹带走抵债。”他低下头,“今天是第二天。”

周老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周春成,“你什么时候去给钱?”

周春成想了想,说:“明天一早。”

周老爷子点了点头,又看向周漾:“黍宝,你明天跟你爹一起去,让他自己去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春怀身上扫了一下,“这银子若是给了他,谁知道他又做出什么事来。”

周漾抬起头,应了一声:“知道了,阿爷,明天一早我跟爹一起去。”

她站起来,把树枝丢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四叔,明天我们陪你去,你只管带路,别的不用管。”

周春怀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村长站起来,把杯子里最后一点茶喝完,把空碗搁在桌上,跟周春成说了一声“那我先回了”

又转头朝周老爷子点了点头,“明山,你也别太劳神了,事情处理完就放下,别搁在心里头。”

周老爷子站起来,拄着拐杖送了两步,村长摆摆手让他别送了,自己大步出了院门。

周春怀和杨舒兰也站在门口,要走,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

胡氏提着一个篮子从灶房出来,篮子里铺着一块蓝布,里面放着几个烤好的红薯、两个煮熟的洋芋、几个馒头,还有一碗切好的肉干,用油纸包着,压得实实的。

她把篮子递过去,语气淡淡的,不冷不热:“拿着吧,路上吃。”

周春怀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篮子,指尖微微发抖,嘴唇动了两下,想说句“谢谢”,

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最后只是低低地说了声“大嫂……”,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胡氏没应他,转身进了灶房。

夫妻俩走远了。

院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夕阳把青石板照得发亮。

周春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院子里开始收拾了。

周漾帮着杨一朵把碗碟端进灶房,周春成把桌子擦干净,把凳子一张一张摞起来,靠在墙边。

老板趴在门槛上,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村长回到家,王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见村长脸色不大对,便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咋回事儿?我咋听到说周春怀两口子回来了?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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