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之心完成最后一圈缓慢旋转的时候,笼罩着整座帝国的漫漫长夜,已经被清晨那第一缕迟来的阳光驱赶到了极北冰原遥远的边界尽头。
那些在黑晶王统治期间犹如毒牙般刺穿城市街道、肆无忌惮地疯狂生长的黑色晶柱,终于在失去王权阵列的持续供能后彻底停止了扩张。
它们高耸的尖端在重新恢复流动的北风中一点点风化,细碎的黑色晶粉从半空中簌簌飘落,落入中央广场尚未干涸的血迹、碎裂的地砖以及那些被战斗彻底撕烂的古老旗帜之间。
水晶之心所释放出的净化光环,确实创造了一场足以被后世史学家反复书写的伟大奇迹。
它消除了深植在居民灵魂中的奴役烙印,让停滞千年的地脉重新在城市下方缓慢流动,也让那些因为长年恐惧而黯淡无光的水晶皮毛重新恢复了其本该拥有的晶莹色泽。
但奇迹并没有替活着的小马把剩余的所有麻烦一并处理干净。
它无法让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温度;无法让那些在混战中被倒塌横梁压碎的四肢自行愈合;更加无法让王宫东翼那片被父子二者的决斗余波彻底掀翻的庞大废墟,在一道漂亮光芒过后便毫无代价地重新拔地而起。
中央广场东侧那排原本用于举行庆典的水晶长廊,已经有大半坍塌。
皇家卫兵、幸存工匠和普通居民,不得不合力把压在废墟上的断裂横梁一根根抬起,争分夺秒地寻找下面是否还有尚未断气的伤员。
临时医疗站里摆满了从王宫仓库翻出来的折叠床,洁白床单才刚刚铺上没多久,便迅速被鲜血、药剂与晶体粉末染得斑驳不堪。
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居民,甚至来不及认真体会“没有精神锁链”究竟是一种什么感受,便不得不立刻投入到另一场与伤亡、饥饿、严寒和废墟争分夺秒的战争之中。
没有鲜花,没有乐队,更没有任何一场为胜利者精心准备的盛大宴会。
水晶帝国重获新生后的第一个黎明,所能听见的,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搬运石块时沉重的喘息、临时医疗站里不断响起的急促脚步,以及从城市各处接连传来的建筑二次坍塌声。
黑月就在这样的嘈杂声响中,陷入了长达四天的重度昏迷。
他的身体被安置在王宫西翼临时改建的重症治疗室里。
那间屋子过去似乎是一个专门存放皇家庆典织物的仓库,墙角还堆放着几只没来得及搬走的陈旧木箱,箱盖边缘露出了几卷已经严重褪色的深蓝旗帜,旗面上那枚象征着旧水晶王室的雪花纹章,如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浅色轮廓。
房间的窗户在战斗中被震碎了一半,老工匠暂时用几块从废墟里拆出来的厚木板钉住破口,但板材之间依然存在着几道无法彻底填死的细小缝隙。
北风偶尔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病床上方那几盏悬浮的医疗灯轻轻摇晃,也会顺手掀动床头柜上那摞越来越厚的伤亡报告。
黑月躺在由三张病床临时拼成的宽大床铺上。
普通的小马病床根本无法承受他那具半结晶化身体的恐怖重量,床架下方不得不额外垫上十几根承重木梁。
即使如此,每当他胸膛深处的第三回路发生一次轻微共振,整个床架仍然会发出一阵令人担忧的低沉呻吟。
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蜕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蓝色晶体。
在医疗灯的照射下,皮肤下方那些遭受过严重撕裂的魔力回路清晰可见,宛如一条条被冻结在冰川深处的淡银色河流。
右侧肩膀与胸膛则呈现出截然相反的漆黑色泽。
那些承载了王权诅咒的曜石结晶不会正常反射任何光线,医疗灯光落在上面之后,仿佛被某种深不见底的洞穴彻底吞没,只在晶体最边缘留下一圈黯淡的黑紫轮廓。
两种性质完全相反的晶体,在他胸膛正中央那颗心脏的外围犬牙交错。
每隔一段时间,它们便会因为地底第三回路的波动相互挤压,发出一阵细小、沉闷,却足以让旁观者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负责照顾他的年轻医生,在第一天晚上曾尝试用普通医疗魔法深入探查他的心脏。
结果魔力才刚刚触碰到黑色晶体的边缘,便被一股强烈的排斥力量当场震飞,连带着她身后的药柜一起翻倒在地。数十瓶珍贵药剂在那场事故中摔碎了七瓶,为此,她在醒来后足足心疼了大半天。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医护人员敢于贸然将魔力深入黑月的身体。
她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听诊、触碰与外部扫描,来确认那颗被两种晶体紧紧包围的心脏,是否依然在以一种虽然微弱、却没有真正停止的频率继续跳动。
第四天清晨,年轻医生照例推开房门的时候,黑月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她把一摞刚刚整理完毕的伤亡记录放到床头柜上,随后走到窗边,准备检查昨夜钉上的木板有没有被风吹松。
然而,她的前蹄才刚刚抬起,身后的病床方向便突然传来了一声细微的晶体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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