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皮震了一下就停了。
帐篷里,方静宜的嗓子里还在发出声响。
声音拖沓,铁链擦过水泥地。
陈峰没犹豫,回头冲齐老蔫吼。
“挖沟!”
“帐篷外五米,半米深,灌生石灰和工业盐!”
齐老蔫愣了半秒,撒腿就跑。
陈峰又转向冯大壮。
“煤油,有多少倒多少,沟里点火,给我烧出一道墙来。”
冯大壮把56式往肩上一挂,喊了两个民兵扛铁锹跟上。
帐篷外,雪地被铁锹暴力翻开。
冻土硬得硌铁。
三个人拼了命挖。
齐老蔫从大队部库房搬来两袋生石灰、一麻袋工业盐,全数倾倒进沟底。
石灰遇雪水嗤嗤冒白烟。
工业盐撒下去,沟底泥浆滋滋作响。
煤油直接浇透。
齐老蔫划了根火柴,弹进沟里。
“轰”的一声。
火墙窜起半米高,兜住帐篷半个圈。
黑烟从铅坑方向贴着雪面涌过来。
撞上火墙,黑烟猛地瑟缩。
它没散。
黑烟盘踞在火墙外五米,静止不动。
陈峰盯着那团黑烟看了三秒。
火墙能拦住。
他转身冲进帐篷。
方静宜坐在行军床上。
右手金线从烫疤里炸开,死死勒满整条胳膊。
几根金线顺着静脉爬上了脖子。
她双眼褪成琥珀金,瞳孔僵滞。
死盯着帐篷顶棚,嘴里反复念叨一句。
“它饿,蛋饿,让我过去。”
两个不同的音色叠在一起。
沈建国双手压住方静宜肩膀。
金线一甩,他手背立刻鼓起一道红印。
“陈峰,快,她压不住了!”
陈峰盯住她脖子上突出的金线。
一旦炸开,帐篷里全得死。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苏清雪给他的那支应急拉回液。
虎骨酒兑鬼见愁活泉水,加了生乌头和附子。苏怀远用银针淬过,装在军用药瓶里。
黄褐色的液体晃荡冒泡。
他拧开瓶盖,扒开方静宜后颈衣领。
大椎穴暴露在外。
金线已经爬到第七颈椎位置,皮肤下鼓起一条淡金色的棱刺。
“按住她头。”
沈建国双手死死压住方静宜太阳穴。
她疯狂挣扎,行军床嘎吱作响。
陈峰把药液直接倒在后颈大椎穴上。
“嗤——”
白烟从皮肤上蒸腾。
药液渗入,金线猛地回缩。
方静宜浑身痉挛,后背弓起又重重砸回床板。
嘴里那道重叠的声音断了。
只剩她沙哑的粗喘。
三秒后,她眼白翻上去,彻底昏死。
金线暗淡,缩回烫疤内部,不再外延。
陈峰把空药瓶塞回包里,摸了摸她额头。
温度高得烫手。
但心率从九下回落到七下,命保住了。
“绑住她右手,铅皮重新包。”
陈峰对沈建国交代。
“她醒了我也不在,你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沈建国点头,从背包掏出铅皮条和棉布,缠下方静宜右手。
陈峰走出帐篷。
火墙还在烧,黑烟蹲在五米外没动。
他蹲下,开启猎人之眼。
灰黑色菌丝内部,裹着数十根淡金细线。
细线全部绷直,指向北坡泉眼方向。
另一头有东西在拽。
步话机响了。
韩少校的声音急得劈了嗓。
“陈峰!北坡泉眼出事了!水面翻金泡,比上次猛十倍!”
“我拿望远镜看见水底有东西在动,白色的,拳头大!”
陈峰站起来,直奔北坡方向。
刚跑出三十步,视线内弹出面板提示——
“北坡泉眼底白蛋壳裂进度:第一枚38%、第二枚22%、第三枚11%。”
第一枚快孵了。
他赶到北坡泉眼边缘。
韩少校趴在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
泉眼水面剧烈翻滚,金色气泡从水底连续上涌。
水面上浮着死林蛙和翻肚皮的冷水鱼,活气全被抽干。
陈峰用猎人之眼透视水底。
白色菌膜兜着三枚蛋。
比拳头大一号,表面已经崩出细密的裂纹。
菌索连着蛋和泉眼底的神经束主干。
神经束搏动频率从七下升到了九下。
和方静宜昏迷前完全一致。
蛋在抽取神经束里的活气,强行催化自己。
“参王喂了母体,没喂到蛋。”
陈峰蹲在石头后,盯着水底的白壳。
“母体睡了,但它的子代没睡,还在长。”
韩少校放下望远镜。
“怎么办?炸了泉眼?”
“不行。”陈峰摇头,“泉眼底神经束连着母体主干,炸了等于把母体吵醒,参王白喂了。”
“那怎么办?”
陈峰死死盯着水底十秒。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先回去找苏清雪。”
大队部里过了子时。
苏清雪没睡。
她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大账本和沈明兰的残页。
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右手护着小腹,左手拿着铅笔,正在纸上写字。
陈峰进门。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问方静宜情况,也没问黑烟。
她把残页推过来。
“你看这个。”
陈峰坐下,低头看残页。
这张纸之前一直夹在最后,苏清雪用碘酒涂过,字迹显影出来。
不是沈明兰的笔迹。
潦草,狂乱。
“蛋不能孵。孵出来的不是它的孩子,是它的胃。六十年饿一次,胃先醒。吃饱了胃缩回去,母体才真正睡。参王喂母体,蛋要另喂。”
陈峰看完。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到他面前。
“参王不够。还差三份饭。”
陈峰盯着那行字,伸手翻回账本前页。
参王成熟进度144/144,已投喂。
母体苏醒度44.3%,消化期60天。
二号干燥仓血样突变体活性还在涨,八月二十日满活性。
北坡泉眼三枚白蛋,第一枚壳裂38%。
参王让母体进入深眠,但三枚蛋是子代。
它们独立进食。
第一枚蛋按38%的裂壳速度,顶多十天就会破壳。
破壳出来的东西吃不到活气,就会自己出来找。
找方静宜,找苏清雪肚子里的孩子。
“三份饭,三头大货。”
陈峰把账本合上。
“几天内?”
苏清雪铅笔在纸上重重点了两下。
“第一枚蛋最多十天破壳。你得在十天里打到三头领主级,活气灌进泉眼喂蛋。”
“一头喂一枚,喂饱了,让它缩回去。”
“三头领主级大货,十天。”
陈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方静宜身上的应急拉回液用完了。”
苏清雪愣了一下。
那是她偷偷备给陈峰的。怕他在铅门里失控,留给沈建国在外面扎针救急的命药。
“用在方静宜身上了?”
“金线缠脖,不压住,帐篷里留不下活口。”
苏清雪沉默两秒。
她低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应急拉回液,耗尽。需重新配制。苏怀远手里生乌头只剩二两,附子三钱,虎骨酒还有半坛。够配两支。”
写完,她补了一句。
“下次别用在我备给你的东西上。”
陈峰没接话。
他摘下墙上的56式半自动。
拉栓,验枪。弹仓满弹十四发。
“我明天进山,先去黑松岭找黑熊王。”
苏清雪按着小腹。
孩子没动静。
她抬头看着陈峰。煤油灯光下,脸颊冻得发红,眼睛极亮。
“十天,三头,三份饭。”
“少一份,那枚蛋就会出来。”
“孵出来的东西认血,第一个找的就是我肚子里这个。”
陈峰挂上枪带。
他隔着衣服按住暗袋里的四块楚字铜牌。
铜牌停止了跳动,安静贴着皮肉。
但北坡方向,泉眼水面还在翻着金泡。
第一枚蛋,壳裂38%。